杂诗二十二首
周道榛莽交,凭谁询济渡。
劳劳古人心,蔬水澹啜餔。
赤日揭中霄,六宇撤其锢。
我行不可求,殷勤悲日暮。
二竖勿相凌,会当振其步。
昊天制厥命,万类共相俟。
命之贵绾组,命之贱秉耜。
命之厌膏粱,命之乏糠秕。
命之健超乘,命之惫床笫。
命之为彭叟,命之为殇子。
命之彝鼎垂,命之秋草萎。
智人达其窍,素位坦如砥。
愚蒙罔有窥,营营良苦耳。
柏干何挺挺,藤枝一何柔。
傲霜秋赏菊,倾阳夏誉榴。
有赏应有咎,毁誉总堪休。
谁能代之喜,谁能代之愁。
旷怀观物理,触景聊优游。
桃花殊绰约,举俗艳其芳。
弥空连锦幄,落地纷红妆。
誉口若市沸,恋赏奔如狂。
孤竹生涧畔,掉臂一何凉。
为语涧畔竹,韶丽堪相将。
飞霜千仞壁,聊此共岚光。
好鸟鸣高枝,声如管弦流。
池水尺有咫,鱼跃何悠悠。
人生欲无涯,忽忽起蜃楼。
不见青春子,两鬓倏成秋。
呼酒酬今日,勿为明朝忧。
少年种多疚,中岁相侵寻。
病久更惜日,观时感慨深。
感慨千里外,杳杳怀同心。
奋袂欲策蹇,乘风凌高岑。
望望不可即,潸然涕沾襟。
草根共木皮,藉以延岁年。
疢疾应由我,修短固在天。
便欲御风去,其如至情牵。
留往总不易,寒风凄枕边。
韦编苦难读,平生愧众愆。
且乘尚健日,问膳高堂前。
瓶罂罕储粟,谬怀挥千金。
蓬门有贫客,原田乏澍霖。
带钩固无几,解以酬知音。
秋气正萧瑟,勿厌杯中斟。
秋日犹溽暑,秋风亦已凉。
披襟南轩下,无语叹流光。
暑馀岂遽谢,凉至时则当。
时乎天弗违,人生胡徬徨。
螗蝉当此日,深树噪夕阳。
中宵忘在病,披衣睇月辉。
铮铮匣中铁,寒光交青帏。
鲸鲵百丈强,盍往奋一挥。
否否且宁卧,意广百年微。
昨晨一齿落,今晨目茫茫。
两体似共期,衰岁行相将。
胡不当壮盛,勉学如不遑。
此君否大嚼,落齿应未妨。
目茫阻诵读,何以睹虞唐。
世态多变幻,崎岖繁眦眶。
便可昏昏然,且免窥雌黄。
有斐谁氏子,楚楚青春姿。
藐藐予云圣,施施我既知。
日入坐叹息,支言良自嗤。
世季匪旦暮,皇皇乎何为。
三秋月中桂,一芥尘上枝。
生民天未厌,会当惬所思。
追日毙于渴,说难亦已沦。
事有不可为,三闾悴江滨。
善哉陶靖节,漉酒以葛巾。
茅檐坐扪,澄怀赖昔人。
达士临川上,流坎良循循。
黄金辞暮夜,关西畏四知。
清节励严霜,芳名千古垂。
家人共冰檗,欢诃今莫知。
亦闻薛夫子,出都杖其儿。
二家秉峻德,遐风念在兹。
苏卿处漠北,突厥为比邻。
毡雪为食饮,不忘君亲伦。
晨起整衣冠,仁礼向具陈。
初陈嬉以讶,再陈怒以嗔。
侏㒧生相习,华言袖不闻。
吁尔焉用道,物生固难均。
骨骸植丘山,对面燕楚异。
赤心赤逾日,谁剖谁以视。
纵令枯其舌,如簧应不翅。
所以抱心人,幽怀付掬泪。
吾师固有言,当是诚未至。
孔方何丑类,昔人誉为兄。
或亦名之奴,差似称厥情。
仍为奴中贼,残狡恣纵横。
渠能离至戚,因之失良朋。
渠去凋人颜,渠来躁人膺。
内险藏岩谷,外狞耸刀兵。
幻忽安可诘,举世堕其坑。
便移绝交檄,勿致扰吾庭。
平生不了事,凭此数行书。
抱病逾一载,方寸成荒墟。
短檠未能亲,药饵时则茹。
解组归田里,所怀宁此知。
厥虑匪朝暮,那不惜居诸。
大事如小事,有事如无事。
神閒气自融,华岳土垤峙。
万类穹窿间,太空只如是。
因物付以物,天下本无事。
向若官为家,生计了不植。
归来无所栖,南邻聊以即。
半间昼延宾,半间夜燕息。
祖先无祠宇,言念伤胸臆。
置主室之隅,一过一恻恻。
几欲谋构树,踟蹰乌能亟。
谋身拙似鸠,勿谓将谋国。
乌用叹寂寂,呼童访所思。
跨蹇拟行迈,河柳绿烟丝。
且尽此日欢,勿问食无糜。
女婴真大痴,奚事咄咄为。
宫袍况可典,讵至饿尔肌。
浩歌复浩歌,人世奈心何。
心心山海隔,心心筹算多。
相隔生睊忿,多算少安和。
我生灵万类,寸心更靡它。
胡为翻自苦,憧憧起干戈。
吾将驱此心,委诸东流波。
不分秦与楚,不知唯与阿。
可使眉无促,可使鬓无皤。
百年能几日,浩歌复浩歌。
白话文译文
周道上杂草丛生,向谁询问渡口在哪里。劳碌的古人心,粗茶淡饭也安然。烈日高悬中天,天地间的禁锢被撤去。我前行无法寻求,在暮色中悲叹时光匆匆。病魔不要侵扰我,终将振作前行。上天主宰命运,万物共同等待。命运显贵者佩印绶,命运低贱者持农具。命运厌恶肥甘,命运缺乏糟糠。命运健壮者驾车飞驰,命运疲惫者卧床不起。命运如彭祖长寿,命运如幼童夭折。命运如宝鼎传世,命运如秋草枯萎。智者通达其中奥妙,安于本分如平地。愚昧者看不见其中玄机,劳碌奔波实在辛苦。柏树树干多么挺拔,藤枝多么柔韧。傲霜的秋菊值得观赏,向阳的夏榴受人赞誉。有赞誉必有诋毁,毁誉总该放下。谁能替它欢喜,谁能替它忧愁。开阔胸怀观察万物之理,触景生情暂且优游。桃花格外娇艳,世人皆爱其芬芳。满天空接连如锦帐,落地时红妆纷飞。赞美声如市井喧沸,贪恋美景奔走如狂。孤竹生在涧边,无依无靠多么凄凉。对涧边竹说,你的美丽可与桃花相当。飞霜覆盖千仞峭壁,姑且与这岚光共处。好鸟在高枝鸣叫,声音如管弦流淌。池水不过一尺深,鱼儿跳跃多么悠然。人生欲望无边,忽然间海市蜃楼升起。不见青春少年,两鬓忽然已成秋。呼唤美酒酬谢今日,不要为明朝忧愁。少年时种下许多病根,中年时相继侵扰。久病更珍惜时光,观时感概深长。感概在千里之外,渺渺思念同心之人。振袖欲策蹇驴,乘风登上高岭。望望却不可及,潸然泪下沾湿衣襟。草根和树皮,借此延续岁月。疾病应该由我承担,寿命长短本在天。想要乘风而去,无奈至情牵绊。留下和离开都不容易,寒风凄凄在枕边。韦编三绝苦读难,平生愧对诸多过失。暂且趁身体尚健,到高堂前问膳。瓶罐中少有储粮,却妄怀挥金如土之心。蓬门有贫客,原田缺甘霖。带钩本来不多,解开以酬谢知音。秋气正萧瑟,不要厌烦杯中酒。秋日尚湿热,秋风也已凉。敞开衣襟在南轩下,无语感叹时光流逝。暑热岂能忽然消退,凉爽到时自有其时。时运天意不相违,人生何必彷徨。螗蝉在此日,深树中对着夕阳鸣叫。半夜忘了在病中,披衣仰望月光。匣中铁剑铮铮响,寒光交织在青帷。鲸鲵百丈强,何不奋起一挥。罢了暂且宁卧,志向广阔生命短暂。昨天早晨落了一齿,今天早晨目茫茫。两体似乎相约,衰年将要同行。为何不趁壮盛时,努力学习如恐不及。此君不必大嚼,落齿应无妨。目茫阻碍诵读,如何能见到虞唐盛世。世态多变幻,崎岖让人眼花缭乱。便可昏昏沉沉,暂且免去窥测是非。有文采者是谁家子弟,楚楚青春姿态。藐视我说圣贤,我既知他施施而来。日落时坐着叹息,支言碎语自己嘲笑。世道衰落非一朝一夕,惶惶然何为。三秋月中之桂,一芥尘土之枝。生民上天未厌弃,终将满足所思。追日者渴死,说难也已沉沦。事有不可为,三闾大夫憔悴江滨。好啊陶靖节,用葛巾漉酒。茅檐下坐着扪虱,澄澈心怀依赖古人。达士临川上,顺逆皆循理。黄金暮夜不受,关西畏惧四知。清节激励严霜,芳名千古流传。家人共饮冰嚼檗,今日欢愉谁知道。也听说薛夫子,出都时杖责其子。二家秉持峻德,高风令人怀念。苏武在漠北,突厥为邻。毡雪为食饮,不忘君亲伦理。早晨起来整衣冠,仁礼向胡人陈述。初时嬉笑惊讶,再陈述时愤怒嗔怪。胡人生来习惯异俗,汉话袖手不闻。唉你何须说道,万物本性难同。骨骸植于丘山,对面却如燕楚之异。赤心赤过太阳,谁剖开谁来看。纵使说干舌头,如簧之舌也应无力。所以抱心之人,幽怀付于掬泪。吾师本有言,当是诚意未至。孔方兄是何丑类,昔人称之为兄。或又称之为奴,差不多形容其情。仍是奴中贼,残狡恣意横行。它能离间至亲,因而失去良朋。它去则人容颜憔悴,它来则人心浮躁。内藏险恶如岩谷,外露狰狞如刀兵。变幻莫测怎能追问,举世堕入其坑。便写绝交书,勿致扰我庭。平生未了之事,凭此数行书。抱病超过一年,心中已成荒墟。短灯不能亲近,药饵时而服用。解官归田里,所怀岂止此知。思虑非朝夕,哪不惜时光。大事如小事,有事如无事。神闲气自融,华山如土堆耸立。万类在穹窿间,太空只是如此。因物付之以物,天下本无事。若以官为家,生计无法建立。归来无处栖身,南邻暂且借住。半间白天延宾,半间夜里休息。祖先无祠宇,言念伤胸臆。置神主于屋角,一过便一悲恻。几次欲谋划建祠堂,徘徊却难急切。谋身拙似鸠,勿谓将谋国。何用叹寂寂,呼童访所思。骑蹇驴拟行路,河柳绿烟如丝。且尽今日之欢,勿问食无粥。女婴真是大痴,何必咄咄逼人。宫袍尚可典当,怎会饿你肌肤。浩歌再浩歌,人世奈何心何。心心山海相隔,心心筹算太多。相隔生怨怒,多算少安和。我生万物之灵,寸心再无他。为何反自苦,匆匆起干戈。我将驱此心,投入东流波。不分秦与楚,不知唯与阿。可使眉不皱,可使鬓不白。百年能几日,浩歌再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