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翁自赞四首

陆游 ·

遗物以贵吾身,弃智以全吾真。 剑外江南,飘然幅巾。 野鹤驾九天之风,涧松傲万木之春。 或以为跌宕湖海之士,或以为枯槁陇亩之民。 二者之论虽不同,而不我知则均也。 名动高皇,语触秦桧。 身老空山,文传海外。 五十年间,死尽流辈。 老子无才,山僧不会。 皮葛其衣,巢穴其居。 烹不糁之藜羹,驾秃尾之草驴。 闻鸡而起,则和宁戚之牛歌。 戴星而耕,则稽泛胜之农书。 谓之瘁则若腴,谓之泽则若癯。 虽不能草泥金之检以纪治功,其亦可挟兔园之册以教乡闾者乎。 进无以显于时,退不能隐于酒。 事刀笔不如小吏,把锄犁不如健妇。 或问陈子何取而肖其像,曰是翁也。 腹容王导辈数百,胸吞云梦者八九也。

白话文译文

放下外物来珍视自身,抛弃机巧来保全本真。身在剑阁之南心寄江南,一袭幅巾洒脱不羁。像野鹤乘九天长风翱翔,如山涧青松傲视群木逢春。有人说我是放浪江湖的奇士,有人说我是憔悴田间的农人。两种说法虽不相同,但同样都不真正懂我。名声曾震动高宗皇帝,直言触怒过权奸秦桧。而今在老去空山之中,文章却流传到海外。五十年来同辈渐次凋零,我这老头本无才华,连山僧也难解我胸怀。穿的是粗麻皮葛的衣衫,住的是巢居穴处的陋室。煮不加米粒的野菜羹汤,骑着秃尾的毛驴游荡。听见鸡鸣便起身,应和着宁戚那样的牛歌;披着星光耕作,研读泛胜之流的农书。说我憔悴吧看着却丰润,说我光鲜吧实则清瘦。虽不能撰写金色诏书记载治世功业,或许还能带着启蒙课本教化乡邻?进不能显达于当世,退不能沉醉于酒乡。处理文书不如小吏敏捷,挥锄耕田不及农妇熟练。若问为何描摹这般形象,只因这老翁啊——腹中能容数百王导那样的名士,胸襟可吞八九个云梦大泽的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