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石交十首
兰为美人魂，石为君子心。
君子多哭石，哭石不成音。
哭石不哭花，哭花非岖嵚。
天地一朝毁，古衣穴破衾。
奇人抱冰死，剑去龙亦沉。
古木老声悲，地蝹索森森。
石气不可平，石魂不可侵。
感此成哀哭，哭死鬼开襟。
嗟予如穷鸟，集彼坏木枝。
西北既巳倾，踆足无能支。
天下悲流血，驱石而鞭之。
石囟化苗鲧，石怪生龙夔。
此自天地罪，何辞于射笞。
哭石石肝崩，哭石石形犛。
山川有至德，衣食人不知。
训狐老成魅，厌闻人血腥。
身非苕华质，饪割同秋鲭。
浊水不流渭，清水不流泾。
我石匪浣衣，危立峙中庭。
雷风水火力，受此崭宕形。
桀纣为兄弟，何以茂舜荣。
奇杌为一家，何以秀尧苓。
我意不如石，怪叹生幽冥。
敢失童麋步，壮趾以灭铭。
石孤如谏士，石严如司刑。
昔为石磊磊，今为冢青青。
以石为粱黍，石理难耕耘。
以石为麻帛，石色难玄纁。
海水飞天杭，往不及其群。
如何穷老翁，至死乐我员。
龙鳞亦可葬，鱼肠亦可坟。
所痛古周孔，无罪见烹焚。
哭石复咒石，慎勿化香芸。
石生天颜惨，石死天颜舒。
石身与天战，果然天丧余。
君作黄泉客，我为雷滨渔。
不能杀共工，何须骂曹蜍。
哭石磔西风，哭石咀凤车。
落日山鬼笑，寒狸吊古墟。
石兮其归来，荒山有梅香。
利剑不割物，悲割君子肝。
古石肉角仁，今石九婴奸。
我石何如古，所以哭湍湍。
孟门有九逵，人面险成滩。
山木本自蘖，菹醢使其酸。
不化秋骨雷，伺恶吹鬼弹。
惟索颜回魄，饕餮古衣冠。
交石勿交猩，君子慎其端。
吾悲治世者，童角而虹虹。
士女为肉蓠，诗书为豸虫。
偕亡所不恤，不敢怨丰隆。
石衣无华色，石言无昌融。
生无百年寿，日日忧天终。
何言岑丘小，岑丘抗华嵩。
何言苍葭微，苍葭美桧桐。
以此酬石德，庶其昭子衷。
天下无朋友，左儒享盛名。
黄祖杀祢衡，万古伤人情。
怒作蛟龙吼，剑声何不平。
剑声非石声。
虞夏忽焉没，安事象鸟耕。
哭石不及舜，舜死梧水清。
哭石不及禹，禹死稽山峥。
何有于海童，篡日出妖城。
金策剪鹑首，苍苍岂常酣。
飘风不自北，飘风不及南。
哭我载尸行，呼石为伟男。
野火烧尔骨，不沃蝇蚋贪。
勿过潇湘水，湘水有惊潭。
勿上群玉山，玉山有危岚。
哭石不谀石，哭石无诪諵。
男儿则死尔，勿贻泉下惭。
佞草亦可食，何用死芙蕖。
媚蝶亦可佩，何用老砗磲。
纳趾天地内，局蹐似籧篨。
西山有发鸠，东门有爰居。
古之精洁士，济涉慎衣袪。
众人贵艾服，君子鄙意初。
岂以三寿朋，而易七香车。
痛哉穷老翁，倏如宿蘧庐。
剪纸作天问，悲风卷素旟。
白话文译文
兰草是美人的魂魄，石头是君子的心。君子常对着石头哭泣，哭石头却发不出声音。哭石头不哭花，哭花显得不够险峻。天地一旦毁灭，古衣便像破了的被子。奇人抱着冰块死去，剑飞走龙也沉没。古树发出衰老的悲声，地下的鬼气阴森。石头的气不能平，石头的魂不可侵犯。为此我哀哭，哭到死去，鬼魂也敞开衣襟。可叹我像只穷途的鸟，栖息在那枯坏的树枝上。西北已经崩塌，太阳的脚也无法支撑。天下在流血，人们驱赶石头并用鞭子抽打。石头的额头化作苗鲧，石头的怪形生出龙夔。这原本是天地的罪过，又何必躲避鞭笞？哭石头，石头的肝崩裂；哭石头，石头的形像牛。山川有至高的德行，人们却不知衣食的来源。训狐老成了精怪，厌恶闻人血的味道。我身不是苕华那样柔美，被切割如同秋天的鲭鱼。浊水不流经渭河，清水不流经泾河。我的石头不是洗衣的砧板，它高高地立在庭院中。经受雷电水火的力量，才形成这险峻的形状。假如桀纣是兄弟，怎能比得上舜的荣华？假如奇杌是一家人，怎能比得上尧的苓草？我的心意不如石头，奇怪地叹息在幽冥中。不敢失去童鹿般的脚步，壮烈地前行而灭掉铭文。石头孤傲像谏士，石头威严像司刑。从前石头磊磊成堆，如今成了青青的坟墓。用石头当粮食，石头的纹理难耕耘；用石头当麻布，石头的颜色难染成黑红。海水飞起天舟，前往却赶不上它的同伴。为何这穷困的老翁，到死都乐在其中？龙鳞也可用来葬，鱼肠也可用来埋。所痛心的是古代的周公孔子，无罪却被烹杀焚烧。哭石头又诅咒石头，千万不要化作香芸。石头活着时天颜惨淡，石头死后天颜舒展。石头身与天战斗，果然天将我抛弃。你做了黄泉之客，我成了雷水边的渔夫。不能杀掉共工，何必去骂曹蜍？在秋风中哭石头撕裂，哭石头啃咬凤车。落日下山鬼在笑，寒狸在古墟吊祭。石头啊你归来吧，荒山上有梅香。利剑不割别物，只悲割君子的肝。古石有肉角般的仁德，今石有九婴般的奸恶。我的石头比古石如何？所以痛哭得泪湍湍。孟门有九条大路，人面险得像滩涂。山木本是从根上发芽，腌制成酸菜。若不化作秋雷之骨，就伺机吹出恶鬼的弹丸。只索取颜回的魂魄，饕餮古代的衣冠。交石头不要交猩猩，君子要谨慎其开端。我悲叹治理世间的人，童角而虹霓般耀眼。士女成了肉篱笆，诗书成了豸虫。一起灭亡也不怜惜，不敢埋怨丰隆。石衣没有华美的颜色，石言没有昌盛和融和。活着没有百年寿命，天天忧愁天会终结。何必说岑丘小，岑丘能对抗华山嵩山。何必说苍葭微小，苍葭比桧桐更美。以此报答石头的恩德，或许能昭示我的衷肠。天下没有朋友，左儒却享有盛名。黄祖杀了祢衡，万古令人伤情。愤怒时像蛟龙吼叫，剑声为何不平？剑声不是石头的声音。虞夏忽然消失了，哪里还有象鸟耕种？哭石头比不上哭舜，舜死在梧水清；哭石头比不上哭禹，禹死在稽山峥。哪有海童，篡夺日出在妖城？金策剪断鹑首，苍天岂能常醉？飘风不从北来，飘风不及南方。哭着我载尸行走，呼石头为伟男。野火烧你的骨头，不喂饱蝇蚋的贪心。不要过潇湘水，湘水有惊涛；不要上群玉山，玉山有险岚。哭石头不阿谀石头，哭石头不胡言乱语。男儿不过一死，不要留下泉下的羞惭。佞草也可吃，何必用死芙蕖？媚蝶也可佩，何必用老砗磲？纳足于天地之内，局促像籧篨。西山有发鸠，东门有爰居。古代精洁之士，渡河谨慎衣袂。众人以艾服为贵，君子却鄙夷初心。岂能以三寿之朋，而换七香车？痛哉穷老翁，忽然像宿在蘧庐。剪纸作天问，悲风卷起素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