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
我少好问学,颇亦习文史。
前修法中外,欲探经国旨。
方技杂九流,取舍固有以。
发而为诗章,苟悟辄自喜。
岂敢令俗淳,言志用律己。
大道昭荒忽,脂轮愿疾驶。
及长赖舌耕,多能事益鄙。
学稼人或侮,不辨禾与稗。
旱季踏沟车,躬腰酸膝髀。
穷腊掏塘坭,踠足僵十趾。
黄昏罢犁锄,归路寻牛矢。
禾铺惹蚊蚋,茅舍宿鸡豕。
朝来登讲坛,攘臂宣至理。
百亢共一呼,繁声俱消弭。
效语如鹦鹉,喋喋独怀耻。
物性本不齐,奈何等珠苡。
儒冠人争旋,时命哀屯否。
才微犹屡屈,罹劫非偶尔。
此身不足惜,所悯在学子。
苒荏将三十,事往那堪纪。
郁郁伏村野,孤云逝无倚。
树下失故蹊,秋风凋桃李。
瘠土胡苦恋,根深亦思徙。
鸢飞渺青冥,何处无蘅芷。
西方有美人,慕之水中坻。
江汉岂云广,惜哉无一苇。
搴袂复踟蹰,侧身空顾指。
长楸念旧都,哀时泪如縻。
后浪逐前波,国乱靡有止。
譬彼千丈堤,作穴任蝼蚁。
一旦壅而溃,田园荡然毁。
首黔面亦墨,敲吸到骨髓。
杜陵忧元元,香山思大被。
关河满甲兵,戈戟森对峙。
夺柄归私门,贵盛兼仆婢。
说客各纷纭,马列皆辩诡。
元老继归卧,狐鸣犬竖尾。
巍巍天上神,栗栗朝中士。
冠带即绞索,王侯递生死。
不见金石交,卅年亲莫比。
反唇朝夕间,败者名曰匪。
石虎方天厌,丹书立嗣体。
仓皇铤而走,尸焚大漠里。
中篝实难言,行路笑相睇。
英雄竟断头,江山娇如此。
天道一转圜,今昨何乃似。
北看每成南,恶极便是美。
不平亦不鸣,寒心复寒齿。
留滞易怀人,幽愤聊伸纸。
陋室閟清吟,犹怯隔墙耳。
残书叠床头,火后馀无几。
相将度年华,局促非愿始。
白话文译文
我年少时喜好学问,也颇研习文史。效法先贤兼收中外,想要探求治国安邦的要旨。方术技艺与诸子百家,取舍之间自有依据。发而为诗歌文章,稍有领悟便暗自欣喜。岂敢让世俗变得淳朴,只是借以言志律己。大道昭明却似恍惚遥远,愿驱车疾驰追寻。待到年长靠教书为生,杂事繁多愈发卑微。学种庄稼遭人轻视,分不清禾苗与稗草。旱季踏着水车灌田,弯腰弓背膝盖酸痛。深冬挖取塘泥,脚趾冻僵难以屈伸。黄昏结束耕作,归途还要寻找牛粪。禾草堆里招惹蚊虫,茅舍中与鸡猪同宿。清晨登上讲坛,振臂宣讲至高道理。百种嘈杂齐声呼号,各种喧嚣渐渐消弭。如同鹦鹉学舌,喋喋不休只觉羞耻。万物本性本不相同,怎能将珍珠与薏苡等同。儒家冠冕被人争相玩弄,时运命运可悲困顿。才疏学浅仍屡遭挫折,遭遇劫难并非偶然。此身不足惜,所怜惜的是学子们。时光荏苒近三十年,往事不堪回首。郁郁寡欢蛰伏村野,如孤云飘逝无所依傍。树下迷失旧路,秋风凋零桃李。贫瘠土地何必苦恋,根深也思迁徙。鸢鸟高飞渺远青空,何处没有香草?西方有美人,思慕如水中之洲。江汉岂说宽广,可惜没有一叶苇舟。欲提衣襟又徘徊,侧身空自顾盼。望着高大的楸树思念旧都,哀时泪如雨下。后浪追逐前波,国家动乱不止。好比千丈堤坝,任由蝼蚁打洞。一旦壅塞溃决,田园尽毁。头面黧黑,敲骨吸髓。杜陵野老忧念百姓,香山居士想广施仁爱。关河满是甲兵,戈戟森然对峙。权柄归入私门,显贵盛极连仆婢也骄横。说客们各执一词,马列之论都诡辩。元老相继归隐,狐犬竖尾鸣叫。巍巍天上神祇,栗栗朝中士人。官帽即是绞索,王侯生死更迭。不见金石之交,三十年来亲密无比。朝夕间反目成仇,败者称为匪徒。石虎天怒人怨,丹书立嗣。仓皇铤而走险,尸骨焚于大漠。中篝之事难言,路人相视而笑。英雄竟被断头,江山如此娇媚。天道循环,今昨何其相似。北望每成南向,恶极便是美。不平也不鸣,寒心又寒齿。滞留易生怀人之感,幽愤借纸笔抒发。陋室中闭门吟诗,仍怕隔墙有耳。残书堆在床头,火灾后所剩无几。如此度过年华,局促并非最初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