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述怀

周霆震 ·

妖氛被东南,丑类日响应。 承平七十载,仓卒骇观听。 堂堂忠节邦,奕奕守与命。 流血动成川,分奔马蹄竞。 群凶首被赤,心额双悬镜。 赤以欺愚庸,镜以眩昏瞑。 张皇礼像设,诳托西方圣。 烧蜡动千斤,相承势弥盛。 喧呼短兵接,迅若斤斧运。 杀人先剖心,刳腹抉肝肾。 捃摭穷窖藏,备网罗机阱。 官曹列厩牧,民屋委灰烬。 郡治歌舞场,朋从悉枭獍。 颇闻连骑出,近郭更蹂躏。 计程倏往还,日以严示信。 距城此虽远,畴敢保安静。 闻鸡心即危,过午魂始定。 颠连混冤亲,跋涉无老病。 晨兴不遑夕,永日饥餐并。 岂复虞道途,所悲室悬磬。 妻孥且目下,侥倖须臾命。 近传某泽中,逆料绝窥侦。 儿啼误失声,掩捕一朝尽。 回头顾童稚,反覆深砭订。 事会固叵量,宁能忘戒训。 因思少壮日,膏泽溥涵泳。 冠盖先送迎,农桑杂歌咏。 闾阎饫粱肉,厮养翘车乘。 飞潜偕动植,一一遂天性。 焉知厄遭遇,垂老百忧并。 圣朝果何负,奸宄妄依凭。 得非湛恩隆,窃禄隐谗佞。 贪冒递相蒙,浸淫成此衅。 中天扬日月,光彩烂相映。 云雾偶晦冥,何能滋疾疢。 众心一此理,磨濯光愈瑩。 化机默回旋,民伍奋豪俊。 川东事大奇,气与北风劲。 划开聚石图,捲入背水阵。 翩然破竹势,节解自迎刃。 郡侯起收集,转盻复归正。 誓将扫馀孽,侧耳四方靖。 麦秋告登场,粳稻亦已竟。 死者可胜哀,存者聊自庆。 萧条旧邑里,庶免忧釜甑。 书生守衡茆,才具非济胜。 中宵投袂起,踊跃歌解愠。 四顾扫曀霾,如疾脱危證。 亲知稍慰藉,松菊尚三径。 雨露极昭苏,草茅微报称。 忠谋虑或过,深计众多屏。 薰莸绚疑似,玉石互缁磷。 吏弊袭贪残,罕由慈惠进。 吾侯新涉难,庶务职其柄。 抚定在哀矜,勖哉慎行政。

白话文译文

东南大地笼罩着不祥之气,叛逆之徒日日呼应猖狂。七十载太平岁月悠然过,骤起祸乱惊骇世人耳目。这忠义之邦本该显庄严,世世代代坚守礼法与天命。鲜血汇流成河触目惊心,四散奔逃的马蹄声交错纷乱。叛军头裹红巾作标识,胸前悬挂双镜装神弄鬼——红巾欺瞒蒙昧百姓,铜镜惑乱昏暗人心。他们大肆供奉画像塑像,假托西方神灵之名蛊惑众生。燃烧蜡炬动辄耗费千斤,声势相承愈发猖獗。短兵相接时喧声震天,攻势迅猛如斧劈刀斫。杀人惯先剖取心脏,剜开腹腔掏尽肝肠。搜刮穷尽地窖藏储,设下天罗地网布满机关陷阱。官府马厩沦为豢养之地,民宅屋舍化作灰烬残垣。郡县治所竟成歌舞场,往来朋党皆是豺狼之辈。听闻成群骑兵频频出掠,近郊田地再遭铁蹄蹂躏。计算日程倏忽往返,每日以严酷手段示威。此地虽距城池尚遥远,谁人敢言能保平安?晨闻鸡鸣便心惊胆战,过了正午魂魄方定。颠沛流离间不分亲仇,跋涉逃难不论老弱。清晨起身不及待到傍晚,整日饥肠辘辘两餐并一。哪还顾得上路途艰险,只悲家中空无余粮。妻儿暂且活在眼前,侥幸延续片刻生命。忽闻某处沼泽之中,因孩啼暴露踪迹,藏匿民众一朝被捕尽。回望身后年幼子嗣,反复叮咛深如针刺。时势变幻固然难测,岂敢忘却惨痛教训?忆昔少壮承平之年,恩泽广被如沐春霖。官吏冠盖相迎送往,农桑劳作间杂歌吟。里巷百姓饱食粱肉,仆役亦乘骏马轻车。飞鸟潜鱼草木万物,各顺天性自在生息。谁料暮年遭此厄运,百般忧患交织缠身。圣明朝廷何曾有负?奸邪之辈妄借名目。莫非是隆恩养怠惰,佞臣窃禄暗藏谗言?贪婪冒进相互欺蒙,渐成祸端蔓延滋长。然则中天日月永耀,光华交映朗照乾坤。偶有云雾暂遮光明,岂能滋生久远沉疴?人心同理明此天道,磨洗愈显玉璧晶莹。造化之机默然运转,民间豪杰奋起昂扬。川东战事尤传奇绩,气概犹如北风飒烈。似神斧划开聚石阵,恰如背水奇阵卷沙场。破竹之势翩然展开,关节迎刃纷纷解脱。郡守重整溃散部众,转眼山河复归清平。誓将涤荡残存孽障,侧耳静待四方安定。麦熟时节喜告丰收,粳稻亦已尽数归仓。逝者长逝哀痛难胜,生者犹存聊以自慰。萧瑟故里虽显荒凉,幸免断炊之忧患。书生独守茅屋衡门,才具浅薄难济世用。中夜振衣猛然起身,欣然歌咏以解忧闷。环顾阴霾尽数消散,恍若重病忽得痊愈。亲朋渐来稍作慰藉,松菊仍守旧日三径。雨露广施天地昭苏,草野微臣亦思报效。忠言谋划或显过虑,深远计策多被搁置。香草臭草绚烂难辨,美玉顽石蒙尘相杂。吏治积弊承袭贪残,罕有仁惠之士晋升。今我长官新历患难,总揽政务执掌权柄。安抚重在体恤悲苦,勉哉慎行教化之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