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乱后自嬄杂诗

吕本中 ·

晚逢戎马际,处处聚兵时。 后死翻为累,偷生未有期。 积忧全少睡,经劫抱长饥。 欲逐范仔辈,同盟起义师。 羽檄连朝莫,戎旃匝迩遐。 未教知死所,讵所作生涯。 东郭同逃户,西郊类破家。 萍蓬无定迹,屡欲过三巴。 胡骑猖狂甚,连年窥西京。 贪饕期竭泽,剪戮遂盈城。 国论多遗策,人情罢请缨。 有谁似南八,血指众心惊。 庐舍经兵火,头颅尚在门。 风掀灰?迹,月涩剑铓魂。 鼠穴频遭断,燕巢犹半存。 看花泪盈眼,宁忍复开尊。 碣石豺狼种,长驱出不虞。 是谁遗此贼,故使乱中都。 官府室如磬,人家锥也无。 有司少恩惠,何忍复追呼。 叛将斩关入,通衢列众兵。 军声逐飞瓦,杀气暗前旌。 事定愁方剧,身危梦尚惊。 乾坤空纳纳,何处寄馀生。 将士承恩泽,临危勿择安。 牛衣寒卧易,马革裹尸难。 破虏陈奇计,策勋超达官。 兜鍪未可忽,从古出貂冠。 夷甫终隳晋,群胡迫帝居。 王纲板荡后,国势土崩初。 戈戟连梁苑,头颅塞浚渠。 天心应助顺,侧听十行书。 黄事多反覆,萧兰不辨真。 汝为误国贼,我作破家人。 求饱羹无糁,浇愁爵有尘。 往来梁上燕,相顾却情亲。 兵馀门巷静,亲故白头新。 常与贫为侣,祇将愁送春。 焚车绝此事,推宅望何人。 便得长安信,相看眉一伸。 国命方屯厄,吾曹何所依。 白驹将老至,黄鸟恨春归。 柳巷清阴合,花蹊红蕊稀。 主忧闻未解,涕泗望天畿。 江城朝夕闭,里巷绝人行。 骄虏未归塞,凶渠犹弄兵。 正须烽火息,早罢阵云横。 胡孽将销蕴,吾君幸圣明。 四郊多属垒,何地可逃生。 水水但争渡,城城各点兵。 牛亡罢春种,马夺尽徒行。 囊櫜经钞掠,寇来浑不惊。 蜗舍嗟芜没,孤城乱定初。 篱根留敝屦,屋角得残书。 云路惭高鸟,渊潜羡巨鱼。 客来阙佳致,亲为摘山蔬。 一纪幽栖地,宛然高树林。 比邻风雨散,垣屋草莱深。 池面华光歇,井床苔色侵。 衰年筋力弱,阁道罢登临。 一廛江上宅,毁撤自群凶。 卜筑劳心计,携锄失指踪。 鸠啼□□景,花敛带愁容。 何日休兵革,重来依老农。 遭乱心纡郁,那堪茅舍空。 百年窘食事,一旦堕兵戎。 授简惭词客,据鞍成老翁。 欲逃无所适,朝夕泣涂穷。 汾阳六甲士,率众出中都。 欲使亲平虏,翻成远避胡。 操戈取金币,夺马载妻孥。 汝自违天意,何缘保汝躯。 春宅屯兵后,荒墟非故居。 陶门柳径短,阮舍竹阴疏。 风雨无由障,牛羊自入庐。 朝廷安反侧,何日降恩书。 平世多忘战,今真得阵梁。 燕云拥豺虎,陆晋失金汤。 汉将争奔北,胡兵尚崛强。 何当合馀烬,戮力共勤王。 闾巷经鏖战,空馀池上亭。 檐楹镞可拾,草木血犹腥。 云汉悲鸿雁,郊原愧鹡鸰。 白头两兄弟,各未保残龄。 嬖孽开边隙,羌胡恃衅端。 天戈增照耀,国步向平安。 骑吹春容远,孤烽战气残。 妖星稍退舍,便览老怀宽。 乱后惊身在,端如犬丧家。 沈吟悲世故,寂默对春华。 堤外鸦藏柳,栏中蜂动花。 今宵眠未稳,馀寇尚纷拿。 君父围城内,忽逾三月期。 六龙时?卼,百雉日孤危。 报国宁无策,全躯各有词。 旄头渐低小,早晚定班师。 乱离仍再岁,未敢有吾庐。 林下休官久,草间求活初。 迹虽寄戎旅,心已混樵渔。 吉语来何晚,将军□素书。 重到江头宅,荒残足叹嗟。 新乌忽栖树,旧犬已辞家。 月淡初回梦,风轻不落花。 相亲为部曲,弓剑作生涯。 偷生戎马内,室宇半摧残。 假寐何曾着,惊魂尚未安。 风前花自妥,雨后食犹寒。 望断京华信,终宵泪不干。 忽复清明过,林园绿阴稠。 光阴同毂转,身世着舟浮。 旧识梁间燕,全生水上鸥。 幸闻诸将辈,稍稍近前旒。 岁间值狂寇,曾此驻戈鋋。 台沼馀春草,图书散野烟。 懒寻爱酒伴,愁起落花边。 不忍登江阁,心随北斗悬。

白话文译文

晚年遭逢战乱岁月,处处都在聚集兵卒。侥幸活下来反而成了负累,苟且偷生看不到尽头。忧愁堆积几乎不能入睡,历经劫难忍受着漫长饥荒。真想追随范仔那样的志士,共同结盟举起起义的大旗。告急文书日夜接连传递,战旗远近遍布四方。连自己将葬身何处都无法知晓,更谈不上安排往后的生活。东城的外郭挤满逃难的人家,西郊的景象如同破碎的家庭。像浮萍蓬草般漂泊无定,多次想要穿越三巴之地离去。胡人骑兵猖狂到了极点,连年窥伺着西京长安。他们贪婪如要淘干池水,屠杀劫掠堆满了城池。朝廷决策屡屡失算,人心涣散再无人请缨出战。有谁能像南霁云那般刚烈?咬指出血震慑了多少人心。房舍经过战火焚烧,亲人的头颅还挂在门前。风吹开灰烬中残留的痕迹,月色在剑刃上凝结着悲魂。鼠穴屡次被战乱截断,燕巢还残存着一半在梁间。看见花开就泪水盈眶,怎能忍心再举酒杯? 那些碣石来的豺狼之辈,长驱直入令人猝不及防。是谁纵容了这些贼寇,故意让他们扰乱都城?官府仓库空如悬磬,百姓家中穷无立锥。官吏们稍有些许仁慈,怎忍心再催税逼租? 叛将砍破城门闯进来,大街小巷布满了士兵。军令声震得屋瓦颤动,杀气遮蔽了前方旌旗。时局稍定愁苦才更沉重,身处险境连梦里都惊慌。天地虽然辽阔无边,却不知哪里能安放这残生。将士们承受着皇恩,临危之际不该选择安逸。睡在牛衣御寒还算容易,马革裹尸还乡却太难。破敌需要出奇制策,论功行赏应超越高官。莫要轻视头盔下的战士,自古以来良将多出寒门。清谈误国终使晋朝倾覆,胡人们威逼帝王宫殿。朝纲崩坏动荡之后,国势如同泥土瓦解。戈戟林立连接着梁苑,头颅堵塞了汴河渠沟。天意该会扶助正义,侧耳盼着天子诏书传来。政事反复无常多变故,香草臭草真假难辨清。你们这些祸国的奸贼,我们成了家破之人。求碗饱饭羹里不见米粒,借酒浇愁杯沿积满灰尘。梁间往来的燕子啊,相视间反倒显得情深。战火过后巷陌寂静,故旧相逢都已白发新生。常与贫苦结为伴侣,只能带着愁绪送走春光。焚车决心断绝仕途,推让宅院还能指望谁人?即便得到长安消息,相对一看才稍展眉痕。国运正遭艰难困厄,我们这些人何处依托。白马似光阴将催人老去,黄莺声里空怅春色归去。柳巷清荫悄然合拢,花径红蕊日渐稀疏。君主忧愁听闻未解,泪眼遥望京城天际。江城从早到晚紧闭,街巷断绝行人踪迹。骄横敌寇未退塞外,凶徒仍在舞弄刀兵。正须烽火停息之时,早该结束战云笼罩。胡人气数将尽之时,愿我君主圣明光照。四周尽是敌军营垒,哪有什么地方可逃。每条河道都在争渡,每座城池都在点兵。牛被抢走无法春耕,马被夺去只能步行。口袋经历多次劫掠,贼寇来了浑然不惊。蜗居悲叹荒芜埋没,孤城战乱初定之际。篱笆根留下破草鞋,屋角寻得残缺书卷。望云路愧对高飞鸟,看深渊羡煞深潜鱼。客人来访缺好招待,亲自采摘山间野蔬。十二年幽居之地,依稀可见高大树林。邻里在风雨中离散,墙院被荒草深深埋没。池面波光已然消歇,井栏苔色逐渐侵蔓。衰老之年筋骨无力,阁道终是罢步登临。江边一片小小宅院,毁坏拆除皆因乱兵。择地建房劳心筹划,带着锄头迷失方向。斑鸠啼叫春光晦暗,花朵合拢带着愁容。何日才能停止战事,回来依附老农耕种。遭逢离乱心结郁积,哪堪茅屋又遭洗空。平生总为食事窘迫,一朝堕入战火兵戎。接简牍愧为文人客,跨战马竟成衰朽翁。想逃不知往何处去,朝夕泣涕路已穷尽。号称六甲神兵之众,率领队伍离开中都。本欲亲征平定敌虏,反而成了远避胡兵。拿起刀戈抢夺财币,夺来马匹载送妻儿。你们自己违背天意,凭什么保全性命。春日宅院屯兵之后,荒废废墟不复旧居。陶潜门前柳条尚短,阮籍宅边竹影已疏。风雨来临无从遮挡,牛羊自行闯入屋庐。朝廷若要安抚人心,何日才降恩赦文书。太平年岁多忘战备,如今真见识了战场。燕云之地聚满豺虎,中原失去铁壁金汤。汉将纷纷向北败退,胡兵仍然嚣张猖狂。何时能集合残部,合力共助君王。街巷经历激烈战斗,空留池边小小凉亭。屋檐梁柱箭镞可拾,草木之间血腥犹存。望云霄悲鸣的鸿雁,看原野羞愧的鹡鸰。白发的我们两兄弟,各自难保残余年岁。奸佞挑起边境争端,羌胡乘机借故生事。天子军队增添威势,国运终将走向安定。春日行军鼓声渐远,孤立烽烟战气残存。灾星稍见退避之象,才觉老怀略得宽慰。乱后惊觉此身还在,真如丧家之犬惶惶。沉思悲叹世间变故,静默相对春日芳华。堤外鸦藏柳荫深处,栏中蜂扰花丛喧哗。今夜难以安稳入睡,残余贼寇还在纷争。君王被困围城之内,转眼已过三月期限。天子车驾时时危殆,城墙日日孤立艰险。报效国家岂无良策?保全性命各有托词。彗星渐暗光芒收减,早晚定当班师回朝。离乱岁月再度经年,不敢营建自己房舍。隐居林下辞官已久,草野求生初尝艰辛。形迹虽寄身军旅中,心神早已混同樵渔。好消息来得太迟,将军空递白绢书信。重归江畔旧居之地,荒芜残破令人叹息。新来的鸟忽栖庭树,旧日家犬已辞门去。月色淡淡初醒梦时,微风轻轻不落花絮。相随部队作为部曲,佩带弓剑度此生涯。苟活在这战乱岁月,房屋大半都已毁坏。和衣而卧怎得安眠?惊魂未定终日惶惶。风前花朵兀自开落,雨后餐食依旧寒凉。望断京华音信无踪,彻夜泪水不曾擦干。忽然又过清明时节,林园绿荫渐渐稠密。光阴如车轮般飞转,身世似小舟任漂移。旧时相识梁间燕子,全然忘却水上鸥鸟。幸闻诸位将领勇士,渐渐逼近天子旌旗。昔年间遭遇狂暴贼寇,曾在此地驻扎兵器。楼台水榭空余春草,书籍图画散作野烟。懒得寻找酒友共饮,愁绪偏在落花边生。不忍心登临江边阁,此心随北斗高悬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