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斋杂书十二首
吾庐虽甚陋，窗扉亦疏明。
开卷冬日暖，曲肱暑风清。
昨日一鸟鸣，今日一木荣。
欣然与之接，悲慨何由生。
吾贫无时醒，日月忽遄迈。
空林春采葚，荒垄秋种稗。
孤学有自来，饥死奚足怪。
著书充栋宇，一字不肯卖。
负负无可言，上上不须说。
天壤大如许，我独身孑孑。
苟合不可为，万事听瓦裂。
年登麦饭足，得酒且勤歠。
有客可剧谈，有酒可尽醉。
老夫老更穷，终日惟坐睡。
既无客款门，酒亦未易致。
颓然北窗下，兀兀有馀味。
下帷听雨声，开户延月色。
霏霏半篆香，湛湛一池墨。
徐行舒血脉，危坐学踵息。
吾闻诸先贤，养生莫如啬。
门低不通车，室隘劣容膝。
掩胫无全衣，作字用挫笔。
亲朋孰可望，门内自相恤。
一笑语吾儿，汝驭未须叱。
区芋常愿雨，秧菜常愿晴。
吾儿行渡江，晨起愁风生。
人生各徇私，夫岂造物情。
孰能均此意，万里皆春耕。
吾居鱼鳖乡，戒食兼鲜薧。
鸡鹜以御客，乃者亦一扫。
区区仁爱心，殆可质苍昊。
物情岂远哉，我亦吝肝脑。
艺花恨不茂，薙草欲其尽。
心常堕贪爱，否则近残忍。
蝶网犹翩翾，蚓断更菌蠢。
君其等观之，何者非可闵。
药与疾相当，何恙不能已。
良医善用药，疾去药亦止。
晨晡节饮食，劳佚时卧起。
藉臼米长生，耄期直易尔。
养生有妙理，省事与寡言。
于此能力守，众说皆其藩。
扰扰斲汝本，譊譊伤汝魂。
要当俱置之，息深踵自温。
学者学圣人，斯须不容苟。
百年乐箪瓢，千载仰山斗。
家庭盛弦诵，父子相师友。
但令书种存，勿愧耕垄亩。
白话文译文
我的屋子虽然很简陋，但窗户倒也明亮通透。冬日开卷读书便觉温暖，夏日曲臂枕卧凉风清爽。昨日有鸟鸣叫，今日见树木荣发。欢欣地与自然相接，悲叹感慨又如何产生？我贫穷得难以清醒，日月匆匆飞逝。春天在空林采桑葚，秋天在荒田种稗子。孤独学问自有传承，饿死又何足为奇？著书堆满屋梁，却一字不肯出卖。重重负累无可言说，至高境界不必多谈。天地如此广阔，我独一身孤零零。苟且迎合不可为，万事听任它破碎吧。年成好时麦饭充足，有酒便畅饮几杯。有客可畅谈，有酒可尽醉。老夫老了更穷困，整天只是坐着打盹。既无客人敲门，酒也不易得来。颓然独坐北窗下，默默中自有滋味。放下帷帐静听雨声，推开房门迎进月色。香烟袅袅如半篆字，墨池深湛如一潭水。慢步行走舒活血脉，端坐练习踵息之法。我听先贤说过，养生莫过于吝惜身心。门低矮得不通车马，屋狭窄仅容膝而坐。衣衫破旧遮不住腿，写字只能用秃笔。亲朋谁可依靠？门内自家互相体恤。一笑告诉我的儿子：你驾车不必急切叱喝。种芋头时常盼雨，育秧菜时常盼晴。我儿将要渡江去，清晨起来愁风起。人生各自顾私情，这岂是造物本意？谁能均平此心志，万里同享春耕忙？我住在鱼鳖之乡，却戒食鲜鱼和干鱼。曾用鸡鸭待客人，如今也都尽扫除。这点微小仁爱心，或可质询于苍天。万物之情岂遥远？我也吝惜己肝脑。种花总恨不茂盛，除草总想除干净。心常陷入贪爱中，否则便近于残忍。蝴蝶在网犹翩跹，蚯蚓断后仍蠕行。请您平等看待它们，何物不值得怜悯？用药与病相适宜，何病不能得治愈？良医善于用药物，病愈药便也停止。早晚饮食有节制，劳逸起居按时序。借寻常米粮求长生，到耄耋之年也容易。养生自有妙道理，省心少言是关键。于此若能努力守，众说纷纭皆外围。纷扰砍伤你根本，喧哗损伤你魂灵。应当全都置一旁，深息静气足自温。学者求学为圣人，片刻不容苟且行。百年乐守简朴活，千载敬仰圣贤明。家庭盛传读书声，父子互为师与友。只要书香种子存，不愧田间耕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