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三十二首

李梦阳 ·

英雄树大业,奋志常慨慷。 捐身赴国仇,效命争战场。 明甲耀皎日,挽弩千石强。 矢石下如猬,杀声如沸汤。 被刺目不逃,阽危气益昂。 雄名辉册符,生死固其常。 大司肃制度,鸿儒振英仪。 生杀原异门,为猷视厥施。 峨冠巍堂上,巧笑芙蓉姿。 狐心生暗鬼,耳闻佯不知。 膏梁媚妻妾,无赖充王师。 白刃起如林,狗马用羁縻。 荣达信有命,叹息将奚为。 共工触山折,夸父去无还。 娲氏怀忧伤,鍊石思造天。 妖姬鼓哀瑟,嬉戏王台间。 草昧怨无侯,哲者中自煎。 小鸟填巨海,芦灰遏洪川。 力诚有不及,心情良可怜。 昔余曳鸣佩,谒帝扣天阊。 圣人垂衮衣,赓歌庶事康。 鼎成不我顾,奄忽驱龙翔。 生死变化理,反覆开存亡。 荣华有销落,连茹切微霜。 晨朝在须臾,返车栖扶桑。 命驾将何之,意欲快我心。 蛮方乱如麻,匈奴寇榆林。 挥剑誓俱亡,彼军忽如沉。 岂为尺寸勋,国仇怒至今。 昆崙贡织皮,鸱鸮怀好音。 功高固不赏,谗妒来相寻。 哀哉险侧子,倾词谁见钦。 大道竟焉陈,末运忺相欺。 谗疑进贝锦,交乱令心悲。 鸱鸮翔茂林,乌鹊游下枝。 人情有偏好,触意生乖离。 长门绪清吟,鱼肉怨新诗。 玉分石见仇,咄嗟当语谁。 遨游写愤懑,驾言凌洪涛。 洪涛匪我游,改马登山椒。 朔风一来至,林谷何萧萧。 鬼怪时以兴,云逝谁能招。 禽鸟相聚鸣,原兽复晨号。 置此勿徒苦,乘云可宏翱。 有衍东园椒,结实何累累。 条远敷不易,斧者见行摧。 燕雀本小鸟,志欲翀天飞。 哀哉不自谅,失路将安归。 悲风厉岁晏,宵旦未云巳。 寒冬雨雪至,江汉骄南纪。 临堂翳孤松,杳杳叹成理。 凉潦不溢泽,时雁鸣高起。 一飞摩青天,倏忽乃万里。 讯言蓬蒿士,沓沓竟何以。 晨出进贤门,南向望东乡。 清川激崇岑,弥野何茫茫。 白骨皓四隅,群鸟噪枯桑。 阖门已杀戮,鸱鸮复来翔。 日昃时易冥,漏网顿天纲。 思此愁我心,还车眺河梁。 玄鹤靳高鸣,于世常激昂。 一逝声影灭,谁哉见孤颃。 登山望四海,日夕忽至沉。 俯身眺城廓,痗然沾我襟。 交路夹芳兰,逝驷何骎骎。 朱树蔼閒榭,奇巧媚荒淫。 北里进异舞,高唐呈妙音。 纤罗振芬芳,朝云递嘉吟。 不见秋至草,零落愁春心。 兀然坐空堂,戚戚怕窃悲。 旷世怀一鸣,燕雀翻见欺。 恶名收范公,文致诋朱熹。 身亲罔自明,万世余焉知。 霜露陨华草,憔赣今其时。 百年俟论定,恃此良可嗤。 倚闾迟佳人,日莫期不来。 拂衣舍之去,去上延秋台。 旗旌蔽原坂,鼓角鸣且哀。 黄鹄翔不下,腐鼠鸱见猜。 壮士愤国难,抚剑但徘徊。 白日倏西倾,怆惋肝肺摧。 灼灼缀枝华,荣艳一何好。 朝阳溢其葩,馀光照寒槁。 冠盖沓衢路,致身竞先早。 磬折名誉场,销铄成丑老。 一夕不复晨,陨落随秋草。 逍遥可竟世,繁华讵足保。 阳回杳无朕,朔风振江郊。 翩翩者何禽,衔枯创新巢。 长短有成理,环也特其遭。 穷者非尽愚,显岂皆贤豪。 羲阳奄西驰,今夕明复朝。 如何途路子,得意怕自骄。 无荣亦无辱,倚伏还相随。 韩侯叹良弓,宁复歆昔时。 华春敷明阳,各艳容与姿。 孤松秀严冬,历世谁可期。 照耀东门瓜,前贵今岂知。 较计毁誉间,无乃贤达卑。 昔有玩世士,乃处匡山阿。 其人久巳冥,春林发烟萝。 故址栗里旁,见者不忍过。 荷锄岂不苦,刈薪行且歌。 诋毁日来加,醉酒良靡他。 沉冥在一时,千载固难磨。 小儿为督邮,磬析将如何。 旨余游淦南,曾上升天台。 兹也诚玄冥,万里悲风来。 松柏槯路傍,玉梁安在哉。 举手招王乔,三洲限蓬莱。 黄鹤舞高岑,清云曳徘徊。 叹息长久术,怆恻今人哀。 玉梁不可游,回登怀玉颠。 应龙喷白雾,接我升云烟。 凭轩望四海,溷闷良可怜。 可怜者谁子,白马来翩翩。 明哲困槽糖,康子骛轻轩。 嬿婉逞一顾,力违成过愆。 倾城亦何益,伤哉诚嗟叹。 黄涂亘东西,六龙驾天车。 一驰濛泛间,百计无柰何。 弯弓倚扶桑,抗手招阳戈。 浮云徂我前,逝鸟鸣相过。 凤凰愁丹山,溟海日夜波。 行行欲安之,念此纷滂沱。 今日苦炎热,风雩可徜徉。 亭亭一孤松,乃在匡山阳。 李公宅深冥,朱氏扬其芳。 仰身攀林岩,俯之泪数行。 势路纷狭斜,随利来相戕。 命驾且复去,誓与朱凤翔。 贵贱各有命,昧者苦保持。 殷勤话言接,转面不可知。 一言相千秋,冠盖嚇来驰。 鴳雀鳱梧桐,翕习鸾凤饥。 鸡鸣市朝动,董生方下帷。 惙惙怀坦途,由之乃江河。 波起旁所骇,舟中如室家。 中林设暗罟,鸿鹄逝九阿。 谗巧诚相戕,飞鸟日暮过。 修短自然理,作色将谁何。 匡山有老人,自称岩下公。 绿发渥朱颜,皎若云间鸿。 往来骑白鹿,姿美精肉充。 招我将从之,心阻难遽通。 流情复高翔,翩翩驾天风。 夙昔思此人,寤言期与同。 感此重枉顾,德音常在衷。 驺虞不食草,志士宁苟安。 矩步挥芬芳,凛义不可干。 吐辞程大猷,妻子常饥寒。 中心思美人,遥夜起长叹。 延颈望西岐,欲鸣途路难。 踯躅待天晨,宵夜徂漫漫。 明月鉴房帷,涕泪交汍澜。 临事戒愤切,愤切增烦心。 君子被短褐,小人富黄金。 璇机造变化,何浮不有沉。 不见游波蛤,前是詹中禽。 池鹍奋羽奋,倏忽四海阴。 沐浴濛泛间,飘飖终邓林。 少年抚长剑,放浪三河滨。 累累道旁者,云是金邓坟。 歘翕随龙飞,策符登茂勋。 南阳多贵人,烜赫阗未轮。 委身今黄土,千载不复晨。 首阳有采薇,饿死谁为闻。 遗义凛秋霜,见者常酸辛。 自闻鶗鴂鸣,于心怀忧伤。 阴气驯以厉,庭草陨繁霜。 皋兰萎不荣,瑟风游素商。 浮云昼易冥,白日时漏光。 登山期所思,反见高鸟翔。 蹀躞岂规步,讹言倘诪张。 挥袂层霄间,抚剑增慨慷。 昔余挟诗书,京里扬鸣珂。 敷藻艺林间,结交聚边何。 岂云倾人城,绝代耀姿华。 分散倏老丑,孤游江湘阿。 出攀芳桂林,倚岑挥浩歌。 荆榛蔽丘原,浮云一何多。 灵剑有合并,咏言伤嗟跎。 莫笑一杯水,覆地东西流。 人命苦飘光,起忽谁能留。 藜藿足充饥,岩峦可遨游。 衣文附灵牺,庄子诚见羞。 黄雀乾下庖,白刃临九州。 一为华屋吟,俄顷归山丘。 脱身幸及今,世事如蜉蝣。 毁誉不可校,校之心烦悲。 荣名盖一世,千载谁见之。 塞翁失其马,马归驹来随。 生死尚无常,万事诚尘灰。 舒啸饮醇酒,聊与玄化嬉。 窭人困贫贱,忉切常自悲。 达者竞先步,所苦名位卑。 旦荣昏暮零,二者谁复知。 二者不可知,懊恼将何为。 不见旷世子,埋没随蒿藜。

白话文译文

英雄建立大业,常常慷慨激昂地奋发志向。不惜生命奔赴国仇,效命战场拼死搏杀。明亮的铠甲在阳光下闪耀,能拉开千石强弓。箭矢和石块像刺猬般密集落下,杀声如同沸腾的热汤。被刺中也不躲避,面临危险反而气概更昂扬。英雄名声闪耀史册,生死本是常态。大官整肃制度,鸿儒振奋礼仪。生与杀本有不同的门道,谋略要看如何施行。戴着高冠在殿堂上,巧笑如芙蓉般美艳。内心阴暗如狐生鬼胎,听到坏话假装不知。富贵人家讨好妻妾,无赖之徒充作王师。白刃如林般举起,狗马也被用来笼络。荣耀显达自有命运,叹息又能如何。共工触折了天柱,夸父一去不返。女娲满怀忧伤,炼石想要补天。妖姬弹奏哀瑟,在王台间嬉戏。草莽时代怨恨没有侯爵,智者内心煎熬。小鸟想填平大海,芦灰想堵住洪川。力量确实有不及之处,心情实在可怜。从前我拖着玉佩,叩拜天帝进入天门。圣人穿着衮衣,歌颂万事安康。鼎成后不再顾我,忽然驾龙飞升。生死变化的道理,反复展现存亡。荣华终会销落,连根带叶沾上微霜。早晨转眼即逝,回车停在扶桑。驾车将要去哪里,想要快活我的心。蛮方乱如麻,匈奴侵犯榆林。挥剑发誓同归于尽,敌军忽然沉没。岂是为了尺寸功劳,国仇至今愤怒。昆仑进贡织皮,鸱鸮怀有好音。功劳高本不受赏,谗言嫉妒相继而来。可悲啊那些阴险小人,倾尽谗言谁又肯敬重。大道究竟在哪里,末运喜欢互相欺骗。谗言猜疑进献贝锦,交相作乱让人心悲。鸱鸮在茂林飞翔,乌鹊在低枝游荡。人情有偏好,触意就生分离。长门宫中清吟诗句,鱼肉怨恨新诗。玉被分作石被仇视,叹息又能对谁说。遨游抒写愤懑,驾车凌驾洪涛。洪涛不是我能游的,改马上山巅。北风一吹来,林谷何等萧瑟。鬼怪不时兴起,云消逝谁能招回。禽鸟相聚鸣叫,原野野兽又晨号。放下这些别徒劳受苦,乘云可以自由翱翔。东园有茂盛的椒树,果实累累。枝条远伸不易,斧头却来砍伐。燕雀本是小鸟,想要冲天飞翔。可悲啊不自量力,失路将归何处。悲风在岁末凛冽,昼夜不停。寒冬雨雪降临,江汉之间南国骄横。堂前孤松遮蔽,幽深地叹息成理。积水不溢出泽,时雁高飞鸣叫。一飞摩天,忽然万里。问那些蓬蒿之士,纷纷扰扰究竟为何。早晨出进贤门,向南望东乡。清川激荡高山,原野茫茫无际。白骨遍布四野,群鸟在枯桑上喧叫。全家已被杀戮,鸱鸮又来飞翔。太阳西斜容易昏暗,漏网之鱼忽然天网收紧。想到这些心中愁苦,回车眺望河梁。玄鹤高鸣,于世常激昂。一飞逝去声影灭绝,谁能见到孤单的飞影。登山望四海,夕阳忽然西沉。俯身眺望城郭,悲伤沾湿我衣。道路两旁芳兰夹杂,快马奔驰不息。朱树掩映闲榭,奇巧媚惑荒淫。北里进献异舞,高唐呈现妙音。纤罗振动芬芳,朝云递送佳吟。不见秋草,零落愁春心。独自坐在空堂,忧戚悄悄悲伤。旷世怀一鸣,燕雀反而欺负。恶名加在范公身上,文辞诋毁朱熹。亲身无法自明,万世之后谁知道。霜露凋零花草,憔悴正是此时。百年等待定论,倚仗这个实在可笑。倚门等待佳人,日落时不来。拂袖离开,去上延秋台。旗旌遮蔽原野,鼓角鸣声哀。黄鹄高飞不落,腐鼠被鸱猜疑。壮士愤慨国难,抚剑却徘徊。白日忽然西沉,悲痛肝肠欲碎。鲜艳的花缀满枝,多么荣华美好。朝阳映照花瓣,余光照亮枯槁。冠盖纷沓在道路,争先求身名。在名誉场中折腰,销铄变成丑老。一夜不再到早晨,随秋草陨落。逍遥可以终世,繁华哪里值得保。阳气回转杳无踪迹,北风震动江郊。翩翩的是什么鸟,衔枯枝造新巢。长短有成理,环境只是遭遇。穷困者并非都愚笨,显达者岂都是贤豪。羲阳忽然西驰,今晚过去明天又早晨。如何行路之人,得意就怕自骄。无荣也无辱,倚伏相互跟随。韩侯感叹良弓,哪里再欣羡从前。华春照耀明阳,各自艳丽容姿。孤松挺立严冬,历世谁能预期。照耀东门瓜,从前显贵今天哪里知道。计较毁誉之间,岂不是让贤达卑微。从前有玩世之士,隐居在匡山脚下。那人早已消逝,春林发出烟萝。故址在栗里旁边,见者不忍经过。荷锄难道不苦,砍柴边走边歌。诋毁每日加来,醉酒实在没有其他。沉冥在一时,千载难磨灭。小儿做了督邮,折腰又将如何。我游历淦南时,曾登上天台。这里真是玄冥之境,万里悲风吹来。松柏倒在路旁,玉梁在哪里。举手招王乔,三洲隔着蓬莱。黄鹤舞在高山,青云徘徊不去。叹息长生之术,凄恻令人悲哀。玉梁不可游,回头登怀玉山巅。应龙喷吐白雾,接我升上云烟。凭轩望四海,混乱可怜。可怜的是谁,白马翩翩而来。明哲被困在槽枥,康子轻车快马。婉约一顾盼,力违成过错。倾城又有什么益处,可悲啊真是叹息。黄尘道路东西横亘,六龙驾着天车。一驰在濛泛之间,百般无奈。弯弓倚靠扶桑,举手招阳戈。浮云在我前面流逝,逝鸟鸣叫相过。凤凰愁对丹山,溟海日夜波涛。行行想去哪里,想到这些泪如雨下。今日苦热,风雩可以徜徉。亭亭孤松,在匡山南面。李公深隐,朱氏显扬其芳。仰身攀林岩,俯身泪数行。势路纷乱狭窄,随利来相残。驾车且又离去,誓与朱凤同翔。贵贱各有命,愚昧者苦自坚持。殷勤话语相接,转面不可知。一言可定千秋,冠盖吓唬跑来。鸓雀栖息梧桐,鸾凤饥饿。鸡鸣市朝动,董生正放下帷幔。忧心忡忡怀坦途,由之却是江河。波起旁人所惊,舟中如在家室。林中设暗网,鸿鹄逝去九曲。谗巧确实相害,飞鸟日暮飞过。修短是自然之理,变色又能怎样。匡山有老人,自称岩下公。绿发红颜,皎洁如云间鸿雁。往来骑白鹿,姿态美精肉充实。招我跟随他,心中阻隔难通。流情又高翔,翩翩驾天风。从前思念此人,梦中期望与同。感此重重枉顾,德音常在心中。驺虞不吃草,志士岂能苟安。矩步散发芬芳,凛然义气不可侵犯。言辞陈述大谋,妻子常饥寒。心中思念美人,长夜起长叹。延颈望西岐,欲鸣道路艰难。徘徊等待天明,黑夜漫长。明月照在帷帐,涕泪交加。临事戒愤怒急切,愤怒急切增加烦心。君子穿短褐,小人富黄金。璇机造变化,何浮不有沉。不见游波蛤,从前是詹中禽。池鲲奋起羽翼,忽然四海昏暗。沐浴濛泛之间,飘摇终在邓林。少年抚长剑,放浪三河滨。累累道旁者,说是金邓坟。忽然随龙飞,策符登茂勋。南阳多贵人,赫赫车轮相接。如今身化黄土,千载不再早晨。首阳有采薇,饿死谁为听闻。遗义凛然如秋霜,见者常心酸。自从听到鶗鴂鸣叫,心中忧伤。阴气逐渐凌厉,庭草落满繁霜。皋兰枯萎不荣,瑟风游荡秋日。浮云白天易暗,白日时漏光。登山期望所思,反见高鸟飞翔。蹀躞岂是规步,讹言或许诪张。挥袖在层霄间,抚剑增感慨。从前我挟诗书,在京里扬鞭鸣珂。在艺林间敷陈文采,结交聚集边何。岂说倾人城,绝代耀姿华。分散忽然老丑,孤游江湘之间。出攀芳桂林,倚山挥浩歌。荆棘遮蔽丘原,浮云何其多。灵剑有合并,咏言悲伤蹉跎。莫笑一杯水,覆地东西流。人命苦如飘光,起忽谁能留。藜藿足充饥,山岩可遨游。衣文饰附灵牺,庄子实在羞。黄雀在庖厨下干涸,白刃临九州。一为华屋吟,顷刻归山丘。脱身幸在今日,世事如蜉蝣。毁誉不可计较,计较心烦躁悲。荣名盖一世,千载谁见之。塞翁失其马,马归驹来随。生死尚无常,万事诚尘灰。舒啸饮醇酒,姑且与造化嬉戏。穷人困于贫贱,忧切常自悲。达者竞先步,所苦名位卑。早晨荣华黄昏零落,二者谁又知道。二者不可知,懊恼将为何。不见旷世之人,埋没随蒿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