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述 其三

戚继光 ·

道逢老边卒,白发两垂颐。 不避五兵锋,向予重致词。 片言欲出口,双泪惨涟洏。 次第吐边情,一一三嗟咨。 赢卒当雄关,茕茕命如丝。 饷饩虽有常,粗粝不可炊。 仓庾隔数舍,两斛月所糜。 强者力负归,弱者易铢锱。 市贾谁欲售,竟为廪人资。 旧积与新征,交并眩所司。 陈陈恨相因,循弊无已时。 属夷时近关,仓皇势莫支。 外以助虏奸,内以邀重贻。 拂意戕逻卒,王制辄见縻。 将吏畏简书,徒增抚赉资。 即殚战士膏,莫逆猾虏姿。 爰立樵采法,以饰赋敛基。 公私倘各遂,樵采亦其宜。 乃今则不然,岁岁徒伤悲。 枵腹出关去,目昏神尤萎。 或返或见俘,吉凶难预期。 哭声应斧声,山风转凄其。 束薪未满额,公庭惧鞭笞。 侯门妻与母,对语情弗持。 尚谓官家饷,足疗数口饥。 妇人处闺阁,时艰奚能知?寥寥升斗间,凋耗讵有差?既均偿马金,充薪亦在兹。 沟壑立可待,十户九仳离。

白话文译文

路上遇见一位年老边防兵,白发垂到脸颊两边。他不躲避刀剑锋芒,向我郑重诉说衷肠。话刚到嘴边,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淌。一件件讲起边关惨状,每说一句就叹息三回。瘦弱的士兵守着险要关隘,孤苦伶仃命如细丝。军粮虽然按规定发放,但粗粝的粮食难以烧煮。粮仓隔着好几座营房,每月只发两斛米勉强糊口。强壮的还能背回去,体弱的只能换点零钱。集市上没人肯买,最后全被管粮的官吏私吞。旧粮积压新粮又来,混在一起把官员都搞糊涂。陈粮烂米堆积成患,弊病循环没完没了。外族时常逼近关隘,仓皇间谁都抵挡不住。他们表面帮敌人作恶,暗地里向朝廷索要重赏。稍不如意就杀害哨兵,国法对他们形同虚设。将官害怕朝廷问责,只能加倍赏赐安抚。就算榨干战士的血汗,也喂不饱狡猾的敌人。于是想出砍柴交税的法子,用来填补赋税的缺口。要是公私都能过得去,砍柴交税倒也合理。可如今完全不是这样,年年白白受苦悲伤。饿着肚子出关砍柴,眼花缭乱精神萎靡。有的回来有的被俘,是吉是凶难以预料。哭声和斧头声混在一起,山风刮得格外凄凉。砍的柴不够规定数量,就怕官府鞭打责罚。将领家门口的妻儿老母,相对无语难掩悲伤。还说朝廷发的军饷,足够养活一家几口。妇人深居闺阁,哪知时局艰难?就为那一点点口粮,损耗亏空哪有差别?既要赔还买马的钱,砍柴也算在里头。转眼就要饿死沟壑,十户人家九户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