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中秋十五首
芙蓉水落凤凰城，台馆翛然白玉京。
秋色平分中夜月，风光偏借此宵晴。
霜侵桂阙仙衣冷，轮度银河碧浪轻。
欲向银蟾乞灵药，共骑黄鹤听吹笙。
西来爽气净寥天，金粟飘香集绮筵。
青女踏残燕市草，紫箫吹散蓟门烟。
壮怀潦倒惟杯酒，往事凄凉自岁年。
迢递故乡临桂水，愁看两地共婵娟。
广寒游罢回龙驭，金母初归欲进桃。
露湛玉盘铺白练，月翻宫瓦涌黄涛。
楼前佳气西山近，殿上芳尊北斗高。
独有微臣犹待诏，青云空愧旧宫袍。
冉冉东流竟不回，年华漏箭暗相催。
严风乱卷胡霜去，明月还浮朔吹来。
白草连天迷渥水，黄金无地觅燕台。
谁怜蹭蹬龙媒老，苜蓿蒲梢晚自哀。
海外亭亭晓镜升，仙槎谁道兴难乘。
遥闻桂子飘灵隐，忽忆涛声满广陵。
夜永缓倾金凿落，人闲长坐玉壶冰。
懒随道上遨游子，裘马红尘浪自矜。
云叶轻盈护月华，古堂虚白晚栖鸦。
管弦人世新番曲，霓羽天孙自一家。
泛渚可能期太乙，占星还欲摘匏瓜。
丹砂未就残双鬓，此夕秋思未有涯。
安仁官序黯惊秋，赖有深杯缓旅愁。
笑挽天河聊漱齿，更听宫漏促传筹。
十年偃蹇仍黄绶，万里羁栖易白头。
谁念倦游心独苦，故山吾拟理菟裘。
谁家玉笛叫层云，月引馀声送雁群。
缥缈危栏人独倚，凄清深院客先闻。
胡床暗忆先年弄，绛帐空传旧日文。
最是天涯肠断处，落梅残柳更纷纷。
万木萧萧玉露浓，汀兰岸芷若为容。
正邀明月留澄景，休向浮云问旧踪。
镜里关山同一点，人间道路隔千重。
醉乡已悟能忘世，愿向金波化酒龙。
游尘争度七香车，河汉纵横月未斜。
望望歌楼凉似水，行行驰道白如沙。
清风自扫扬雄宅，胜事全归石季家。
过眼物华真瞬息，更留馀酝待黄花。
斗挂城头夜漏深，疏桐澹澹月移阴。
横塘迥对双珠定，阿阁斜衔半壁沉。
霜露不凋青桂影，海天长系素娥心。
寒衣夫授催刀尺，又听西风一片砧。
醉舞狂遗白接䍠，铜鞮终夜闹群儿。
携壶秉烛有今夕，去燕来鸿又一时。
世上功名浑是梦，酒中贤圣乃吾师。
君看小阮追欢处，何必风流让习池。
年来氛祲未全消，暮角边声入夜遥。
逐虏有人逾北海，寄衣谁梦到西辽？尘迷汉月愁飞挽，云暗胡天失射雕。
闻道前军犹未入，不知何日起嫖姚？塔影风动金琅珰，夜如何其夜未央。
南楼老子兴不浅，西方美人怀正长。
三天云水自浩浩，九秋霜露徒茫茫。
遥把一杯酹牛女，尔独无辜限河梁。
坐深凉露湿征衣，星聚人间此会稀。
共道鹓鸾依北阙，谁怜乌鹊又南飞？烟销六代无新曲，潮落三山冷旧畿。
他日停云念吾党，那能不饮醉方归？
白话文译文
芙蓉落尽，凤凰城边的池水也浅了，亭台楼阁清静空旷，仿佛天上的白玉京。秋色平分，正是中秋月圆之夜，风光偏偏偏爱今夜这般晴好。寒霜侵染了月宫桂树，仙人的衣裳也觉寒冷，月亮穿过银河，碧波轻轻荡漾。我想向月中的蟾蜍讨要仙药，和你一起骑着黄鹤，去听仙人吹奏笙乐。西边吹来的爽朗气息让秋空格外明净，金桂飘香，汇集在丰盛的宴席上。霜神青女踏过燕市上的衰草，紫箫声吹散了蓟门一带的烟尘。壮志难酬，只能借酒浇愁，往事凄凉，年复一年。故乡远在临水边的桂地，我只能愁苦地望着两地同一个月亮。在广寒宫游罢，驾着龙车返回，西王母刚刚归来，正想进献仙桃。露水洒满玉盘，像铺开的白练，月光翻过宫瓦，涌起黄色的波涛。楼前吉祥的云气靠近西山，殿上美酒高举，北斗星显得格外高。只有我这微臣还在等待诏命，空对着旧日的官袍，心中惭愧。时光如流水东去，一去不回，年华像漏箭一样暗中催促。凛冽的寒风胡乱卷起胡地的霜雪吹走，明月又浮现在北方的风中。白草连天，遮蔽了渥水，黄金散尽，无处寻觅燕昭王的黄金台。有谁怜惜我这失意的老马，只能对着苜蓿和蒲梢，晚年独自悲哀。海外升起亭亭的晓镜般的月亮，谁说仙槎难以乘兴而游？远远闻到桂子飘香在灵隐寺，忽然想起广陵的涛声。长夜漫漫，慢慢倾泻金杯中的美酒，人闲坐时，心如冰壶般澄澈。懒得跟随路上那些奔走游乐的人，他们裘马轻狂，在红尘中自以为了不起。云叶轻盈地护着月光，古老的厅堂空明，晚归的乌鸦栖息。人间的管弦奏着新曲，而天上的织女自有她的霓裳羽衣。泛舟水上或许能遇到太乙真人，仰望星宿还想摘取匏瓜星。炼丹未成，双鬓已斑白，这个秋夜，思绪无边无际。像潘岳一样，官场失意，惊觉秋天来临，幸亏有深杯美酒缓解旅途的愁闷。笑着挽起天河，姑且漱洗牙齿，又听到宫漏声催促着更筹。十年困顿，仍然只是小小的黄绶官，万里漂泊，容易白头。谁怜惜我倦于宦游，内心孤苦？我打算回到故乡，整理好隐居的房舍。谁家的玉笛声穿透层云，月亮牵引着余音送走雁群。我独自倚着缥缈的高楼栏杆，凄清的深院里，客人先听到了笛声。想起当年在胡床上吹奏的情景，如今空对着旧日的文书。最让人断肠的是漂泊天涯，落梅残柳纷纷飘落。万木萧萧，玉露浓重，水边的兰草和岸上的芷草像在梳妆。正邀请明月留住清澈的夜景，不要向浮云追问旧日的踪迹。镜子里关山如同一点，人间道路却隔着千重。醉乡里已经领悟到可以忘却世事，愿化作金波中的酒龙。游尘中争相驶过七香车，银河纵横，月亮尚未西斜。望着歌楼，凉意如水，行驰的大道白如沙。清风自然吹扫扬雄的宅院，美好的事物全归于石崇家。眼前景物转瞬即逝，还是留下余酒，等待菊花盛开。北斗星挂在城头，夜漏已深，稀疏的梧桐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横塘对面，双珠星稳稳排列，阿阁斜着，半壁月亮沉落。霜露不能凋谢青桂的影子，海天长久系着嫦娥的心。有人为远方的丈夫赶制寒衣，催促刀尺，又听到西风中一片捣衣声。醉后狂舞，白接䍠帽子都脱落了，铜鞮曲整夜响着，一群孩子喧闹。今夜提着酒壶，点着蜡烛，去燕来鸿又到了一年。世上的功名全是梦，酒中的贤圣才是我的老师。你看阮咸追欢作乐的地方，何必一定要让风流胜过习家池？ 近年来灾祸之气尚未完全消除，傍晚的号角和边塞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有人越过北海追逐敌虏，寄寒衣的人谁梦到西辽？尘土遮蔽了汉家月亮，令人愁苦，战云暗压胡天，无法射雕。听说前军还未进入敌境，不知何时才能像霍嫖姚一样建功？ 塔影在风中摇动，金铃作响，夜如何？夜还未尽。南楼的老子兴致不浅，西方的美人情怀正长。天上云水浩渺，九秋霜露茫茫。远远地举杯祭奠牛郎织女，你们为何无辜被阻隔在天河之上？ 坐久了，凉露打湿了征衣，星星相聚，人间这样的聚会很少。都说鹓鸾依恋北阙，谁可怜乌鹊又要向南飞？六朝烟消，没有新曲，潮落三山，旧日京畿冷冷清清。将来停云思念我们这些人，怎能不喝醉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