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杨掾月蚀篇

徐积 ·

元丰之元岁戊午,斗柄斜指西南维。 月行赤道日南陆,营丘分野星虚危。 昨夕既望复今夕,盛若不损盈不亏。 安知变起在顷刻,突如有物侵其肌。 其始色变甚苍黄,须臾赤黑相合离。 良久烟焰极薰燎,一团白玉烧为灰。 黄琮苍璧不可辨,枯株死兔将安归。 孰乌其吻吞巨皿,孰丹其汗流墨池。 如食非食始为薄,有物无物不可知。 虾蟆何物敢张口,麒麟何故敢争斗。 是何星曜敢侵犯,自是其形不可久。 君不见对月数眉毛,须臾引臂不见手。 嗟吁天上之神物,乃有如此事。 所蔽至甚不可解,凶而家室亡而身。 不然借使幸而免,后世讥笑遭恶名。 君不见汉朝贾生文有馀,其心大勇其才疏。 当时如必用其术,纷纷不免危其躯。 鼌错堂堂蔽于刻,公孙规规蔽于谀。 谷永之才蔽权势,有若鹰犬供指呼。 霍光虽贤亦有蔽,何不早去显与冯子都。 刘歆致位为国师,岂若扬雄久以为大夫。 蔽于太高李膺辈,蔽于已甚陈蕃徒。 窦武不断蔽可痛,柬之不忍蔽可吁。 王允所蔽在无权,荀彧所蔽不早图。 萧瑀之蔽入于佞,王衍之蔽失之虚。 牛李虽奇蔽朋党,机云虽俊蔽附趋。 王导蔽怨杀周顗,遂良蔽诬杀刘洎。 崔浩蔽强杀其身,所蔽若此甚可畏。 我爱安世真朴忠,匿名远世归至公。 有私见求坚不许,以私求谢绝不通。 诸葛武侯为将相,心迹皎然无所枉。 有罪至亲而必诛,有功虽雠而必赏。 谢安知婿王国宝,不以身蔽能辨早。 人心自是说而服,不顾四肢与肝脑。 苻坚之师号百万,一战而北若摧槁。 我吟此篇不足录,却忆唐衢忠义哭。 古人今人何择焉,大抵人心蔽多欲。 月之所蔽惟须臾,须臾蔽去明如初。 人之所蔽何太甚,至于终身不悟不可除。 月乎月乎,明哉明哉。 善去其蔽,何速之如。 君子法之,所以改过。 贤者法之,所以知非。 勇决之徒,所以奋发。 感慨之徒,所以嘘欷。 我虽老且病,龊龊无所为。 犹能对月吟歌诗,安得慷慨之士如桓伊,把笛为予吹。

白话文译文

元丰元年正值戊午岁,北斗的斗柄斜指向西南方向。月亮运行在赤道上空,太阳已移至南方朱雀七宿的位置,齐鲁之地的星空分野正对应着虚宿和危宿。昨日满月之景犹在眼前,今夜之月看似既未减损也未满溢。谁能料到变故在顷刻间发生,仿佛有异物突然侵蚀月亮的肌肤。起初月色变得苍黄黯淡,片刻间赤红与暗黑交织混杂。过了许久,似有浓烟烈焰猛烈灼烧,一轮白玉般的明月被焚作灰烬。祭祀用的黄琮苍璧已无法辨认,月中的枯树玉兔又将归于何处?是何种乌鸦敢张口吞噬巨大器皿?是何等朱砂竟化作墨池倾泻流淌?这侵蚀似咬噬而非咬噬,力量渐微;那异物似存在又无形迹,难以捉摸。区区蟾蜍怎敢张口吞月?麒麟又因何与天物争斗?究竟是哪颗星辰胆敢侵犯明月?须知这般异象终难长久。君不见人们对着月亮细数眉须光影,转眼抬手却隐没于暗夜?可叹这天上神物,竟遭如此劫难。蒙蔽若达极致便无从化解,轻则家族倾覆,重则性命消亡。即便侥幸免祸,后世也难免讥笑恶名。君不见汉朝贾谊文采超群,心怀大勇而才略未周,倘若当时硬行其法,天下不免陷入危乱。晁错因严苛刚直受蒙蔽,公孙弘因曲意逢迎失清明;谷永才华被权位障目,犹如鹰犬听凭驱使。霍光虽贤亦受蒙蔽,何不早日远离显氏与冯子都?刘歆身居国师之位,岂如扬雄长久恪守大夫本分?李膺之辈蔽于清高自许,陈蕃之徒失于激进极端;窦武犹豫不决酿成悲剧,张柬之不忍下手徒留叹息。王允受制于无权之蔽,荀彧困于未及早谋;萧瑀堕入谄媚迷障,王衍失于空谈虚妄。牛僧孺李德裕才奇而蔽于党争,陆机陆云俊杰却蔽于趋附。王导因私怨蒙蔽诛杀周顗,褚遂良受诬陷牵累刘洎。崔浩逞强招致杀身之祸——种种蒙蔽何等可畏! 我独爱张安世质朴忠诚,隐匿声名远避世俗秉持公心。私情相求坚决不允,以私利酬谢概不通融。诸葛武侯身居将相,心境澄明行事正直。至亲犯罪必定惩处,仇人有功定然奖赏。谢安识破女婿王国宝,不因亲情蒙蔽早辨奸邪。人心因此诚服,不惜肝脑涂地。苻坚百万大军压境,一战溃败如同摧枯拉朽。我吟诵此篇自知不值传录,却忆起唐衢忠义之泪潸然。古人与今人何必区别?大抵人心多被欲念蒙蔽。月亮被遮蔽不过片刻,阴影退去复又清辉朗照。人心蒙蔽为何如此深重?乃至终生不悟难以祛除。明月啊明月,光明啊光明!善于祛除蒙蔽,何其迅速!君子效法此理,因而能改正过错;贤者效法此理,因而能明辨是非。果决之人借此奋发,善感之人为此叹息。我虽年老多病,拘谨无所作为,尚能对月吟咏诗篇。怎能得遇桓伊般慷慨之士,为我执笛吹奏醒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