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寒山拾得二十首
牛若不穿鼻,岂肯推人磨。
马若不络头,随宜而起卧。
乾地终不涴,平地终不堕。
扰扰受轮回,祗缘疑这个。
我曾为牛马,见草豆欢喜。
又曾为女人,欢喜见男子。
我若真是我,祗合长如此。
若好恶不定,应知为物使。
堂堂大丈夫,莫认物为己。
凡夫当梦时,眼见种种色。
此非作故有,亦非求故获。
不知今是梦,道我能畜积。
贪求复守护,尝怕水火贼。
既觉方自悟,本空无所得。
死生如觉梦,此理甚明白。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
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
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
众生造众恶,亦有一机抽。
渠不知此机,故自认愆尤。
此但可哀怜,劝令真正脩。
岂可自迷闷,与渠作冤雠。
若言梦是空,觉后应无记。
若言梦非空,应有真实事。
燔烧阳自招,沈溺阴自致。
令汝尝惊魇,岂知安稳睡。
人人有这个,这个没量大。
坐也坐不定,走也跳不过。
锯也解不断,锤也打不破。
作马便搭鞍,作牛便推磨。
若问无眼人,这个是甚么。
便遭伊缠绕,鬼窟里忍饿。
我读万卷书,识尽天下理。
智者渠自知,愚者谁信尔。
奇哉闲道人,跳出三句里。
独悟自根本,不从他处起。
幸身无事时,种种妄思量。
张三腨口窄,李四帽檐长。
失脚落地狱,将身投镬汤。
谁知受热恼,却不解思凉。
有一即有二,有三即有四。
一二三四五,有亦何妨事。
如火能烧手,要须方便智。
若未解传薪,何须学钻燧。
昨日见张三,嫌他不守己。
归来自悔责,分别亦非理。
今日见张三,分别心复起。
若除此恶习,佛法无多子。
傀儡祗一机,种种没根栽。
被我入棚中,昨日亲看来。
方知棚外人,扰扰一场呆。
终日受伊谩,更被索钱财。
李生坦荡荡,所见实奇哉。
问渠前世事,答我烧炭来。
炭成能然火,火过却成灰。
灰成即是土,随意立根栽。
众生若有我,我何能度脱。
众生若无我,已死应不活。
众生不了此,便听佛与夺。
我无我不二,四天王献钵。
莫嫌张三恶,莫爱李四好。
既往念即晚,未来思又早。
见之亦何有,欻然如电扫。
恶既是磨灭,好亦难长保。
若令好与恶,可积如财宝。
自始而至今,有几许烦恼。
失志难作福,得势易造罪。
苦即念快乐,乐即生贪爱。
无苦亦无乐,无明亦无昧。
不属三界中,亦非三界外。
打贼贼恐怖,看客客喜欢。
亦有客是贼,切莫受伊谩。
乐哉贫儿家,无事役心肝。
既无贼可打,岂有客须看。
有一种贫儿,不能自营生。
若不作客走,即须随贼行。
复有一种贫,常时腹彭亨。
若有亦不畜,若无亦不营。
汝无名高者,以见利贪叨。
汝无行实者,以取著名高。
行实尚非实,利名岂坚牢。
一朝投土窟,魂魄散逃逃。
勇有孟施舍,能无惧而已。
若人学佛法,勇亦当如此。
休来讲下坐,莫入禅门里。
但能一切舍,管取佛欢喜。
利瞋汝刀山,浊爱汝灰河。
汝痴分别心,即汝琰魔罗。
圆成但一性,一切法依他。
遍了一切法,不如且头陀。
白话文译文
牛若没穿鼻绳, 怎肯为人推磨碾? 马若没套笼头, 自可随意卧与站。干地终不会沾湿, 平地总不会塌陷。众生扰攘轮回苦, 都因怀疑这根源。我曾转世为牛马, 见了草料就欢欣; 也曾投胎做女子, 见了男子就动心。若我本是真我体, 本该恒常如此存。既然好恶常变幻, 可知总被外物困。堂堂七尺大丈夫, 莫把外物当作身。凡夫沉溺大梦中, 眼见诸般色与形。此景非因造作有, 亦非刻意求取成。不知此刻本在梦, 反说我能积财名。贪求财物死守护, 常怕水火盗贼侵。大梦初醒方自悟, 本来空空无所得。生死如同梦与醒, 此理本来甚分明。风吹瓦片落屋顶, 恰巧打破我头颈。瓦片自身亦破碎, 岂止我血往下淋? 我终不会怨瓦片, 此瓦随风不自由。众生造作诸恶业, 亦有因缘在里头。它不知晓这机关, 自认罪过独自愁。此况只堪付哀怜, 劝其修行求真道。岂可自己迷心窍, 反与瓦片结冤仇? 若说梦境本是空, 醒后应无记忆存; 若说梦境并非空, 该有真实事可循。火焚属阳自招引, 水溺属阴自致因。让你噩梦常惊醒, 哪知安稳睡乡深? 人人皆有这本性, 广大无边难丈量。坐时无法坐安稳, 走时难以跳阻挡。锯子锯它锯不断, 铁锤打它打不破。做马便被人配鞍, 做牛便为人推磨。若问盲者此何物, 反被纠缠无休止。堕入鬼窟忍饥饿, 迷途之中受苦痴。我读万卷诗书厚, 识透天下万般理。智者自然心知晓, 愚者谁肯信服你? 奇妙啊那闲散人, 跳出三句束缚外。独自悟得根本源, 不从他人处借来。闲来无事侥幸时, 种种妄念自纷扰。嫌张三裤管太窄, 笑李四帽檐太高。失足堕入地狱中, 投身沸汤受煎熬。既知灼热苦难当, 为何不去寻清凉? 有一自然会有二, 有三必定生出四。一二三四五接连, 有也无妨随它去。如火能够烧灼手, 须凭善巧智慧避。若未懂得传薪火, 何必学那钻木技? 昨日遇见张三面, 嫌他不守本分仪。回来暗自生悔意, 分别之心本无稽。今日又见张三容, 分别之心再度起。若能除此恶习气, 佛法精要不过此。傀儡仅凭一线牵, 种种动作无根底。昨日我入戏棚看, 亲见机关操纵细。方知棚外看戏人, 扰扰攘攘一场戏。终日受它瞒骗欺, 更被索要钱财去。李生胸怀坦荡荡, 所见实在奇特极。问他前世有何业, 答我曾是烧炭人。炭成能够燃烈火, 火过终归化灰烬。灰烬落定即成土, 随缘立根万物生。众生若执实有我, 我如何能度脱之? 众生若说本无我, 既死应不再生息。众生不明此中意, 便听佛法断是非。无我与我本不二, 天王献钵显真谛。莫嫌张三品行恶, 莫爱李四德行好。过往之念已迟晚, 未来之思又尚早。眼前所见有何物? 倏忽如电扫无踪。恶念既然终磨灭, 善念也难长久保。若令善恶如财宝, 可积可藏可计量。从古至今往来看, 徒生多少烦扰想? 失意之时难造福, 得势之际易造罪。苦时便忆乐滋味, 乐时又生贪恋心。无苦亦无乐受时, 无明亦无暗昧处。不属三界束缚中, 亦非超然三界外。打贼贼人自恐慌, 待客客人自欢喜。亦有来客实是贼, 切莫受他巧言欺。乐哉贫寒子弟家, 无事劳心又费神。既无盗贼需驱赶, 岂有宾客须逢迎? 有一种类贫困者, 不能自己谋营生。若不外出作客商, 便须随贼去横行。另有一种贫穷汉, 时常腹空饥肠鸣。纵有财物不积藏, 若无也不苦经营。你无高尚名节者, 见利便起贪敛心。你无实在德行时, 靠取巧来博声名。德行尚且非实有, 名利岂能长久存? 一朝身死投土窟, 魂魄离散各逃奔。勇者有若孟施舍, 不过无所畏惧心。若人修学佛法义, 勇毅也当如此行。休来讲座争次第, 莫入禅门论高低。但能一切皆舍却, 保得佛陀生欢喜。瞋怒是你刀山狱, 贪爱是你灰河刑。痴心分别是你造, 即成阎罗审判庭。圆满成就唯一性, 万法依他缘起生。纵能遍知一切法, 不如且去修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