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木工言
愿君勿斲木工手,请斲财户眼与心。
时平力赡侈不彻,有见必欲相摹临。
试言贱工目所击,窃窃富室清溪浔。
偶来公府證讻讼,适见栋宇雄深沉。
归损多赀换堂室,唯恐壮丽微差参。
逡巡子弟到京国,新值器服夸如今。
买真购法不议价,持还逞诧争歌吟。
一家矜尚一乡慕,自此籍籍师奢淫。
当时溪西鄙朴老,颇出厉语聊讥侵。
为言人生倚衣食,繁手未必加淳音。
百年荣落岂易保,身后志业须胜任。
华榱不可孕金谷,盛服几许忘釜鬵。
不见声容赫赫家,晚来衰谢无遗簪。
乃公营求嗣孙毁,弓剑往往同芒针。
人情护近不庇远,厉语一出争诟擒。
况我孱微食技业,得不骪靡依馀阴。
区区小材盖如此,天下谁与制尺寻。
安得高梯切阊阖,上叩帝膝敷诚忱。
尽取人间富财户,免使僭偪难?斟。
工手何辜可毋斲,自然风定无惊林。
白话文译文
愿您莫要苛责木匠的手艺, 不如去砍削富豪的眼与心。太平年月钱粮足,奢靡之风难断绝, 富人见到华美物件定要仿造攀比。且听我这卑贱工匠亲眼所见之事: 那些悄悄发家的富户住在清溪畔。偶然因讼事踏入官衙, 正看见巍峨深广的官家厅堂。归家便耗费巨资改建屋宇, 唯恐不够壮丽稍有逊色。子弟陆续游历京城归来, 又添置时新器皿服饰炫耀不已。不惜重金购求珍品古玩, 带回乡里争相夸示吟咏。一家炫耀引得一乡艳羡, 从此喧嚷纷纷效仿奢靡。当初溪西那位朴拙老者, 曾出厉言相劝略带讥讽: “人生在世依托衣食足矣, 繁复技艺未必增添淳风。百年荣衰岂能轻易长保? 身后志业还须德行相称。雕梁画栋藏不住金谷荒草, 华服盛装几人记得灶间釜甑? 不见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 到晚来衰败零落簪缨无存。父辈苦心经营儿孙毁弃, 传家弓剑竟成伤身芒针!” 人情总是护近不护远, 逆耳忠言一出反遭责骂围攻。何况我这般微贱手艺之人, 怎能不委曲求全依傍他人? 区区匠人命运尚且如此, 天下尺度准绳谁人执掌? 真想搭起高梯直达天门, 跪叩天帝坦陈赤诚心音: 愿将人间豪富钱财尽数收取, 免使僭越礼制难以权衡。匠人双手何辜不必削砍, 待到风气清平时,自然林静风息不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