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赴试白下病归得杂咏五首
清晨理舟楫，白门溯浩浣。
人涉邛独不，为复需吾伴。
廿年困驱驰，此日路初换。
事习巧慧多，老近节缩贯。
嵚奇久笑人，自欺亦可叹。
静敛安新懦，进取悼昔悍。
烈士营世业，小人偷自玩。
此理夙已区，彼我两不窜。
人世多寒灰，贵贱会须判。
贵人盛颜色，贱士众所漫。
贵人乘高车，贱士难款段。
一一件所欲，非贵孰输灌。
谓吾勿慕此，何为复此算。
心知非其分，聊从性所玩。
帝城风物佳，山水环几案。
得之众所遗，多之亦无患。
不然两俱负，真无解颜汗。
达人贵天游，此理非河汉。
弱龄事柔翰，颇亦费寻讨。
所得能几何，忽忽欲已老。
自无三月资，难适千里道。
生世何通屯，贵得展怀抱。
不然徒营营，百岁犹为夭。
吾譬好近人，正如被中蚤。
姑且快一噆，性命未须保。
但使具旁观，那堪一绝倒。
三十九年非，行矣不复澡。
倘今能觉悟，犹得十年早。
日嚼后湖藕，饱啖姚坊枣。
此行庶不恶，应举故草草。
不得何不可，得之亦复好。
生年不贯病，疟鬼或见嬲。
赖子气颇王，疟每亦解娆。
饮啖但如常，遂谓病可藐。
乃者试一病，奄然遂如蔈。
呻吟千里外，拚飞恨非鸟。
抚观赖友生，今亦渐舒槁。
相与共周旋，真如女萝茑。
孤客亲僮仆，此语一何眇。
晚来怯遥昔，未寤心有摽。
中夜数寝兴，窗前明月眺。
爱之不能餐，独与坐清晓。
亦知病当惜，其如月皎皎。
于世多不涉，顾独有酒嗜。
亦颇烦简择，当意辄沉恣。
有时惜人情，浊醪亦复醉。
醉后何不有，性命直儿戏。
良朋苦申戒，心亦害群忮。
当杯那复禁，略与猩猩类。
今来病方间，视酒遂如祟。
杂坐或命觞，勉釂已颠沛。
非我与避酒，酒乃与我避。
乃知向来酒，彼自为我媚。
操刀吾未能，病为息黥劓。
齁声闹殷雷，夙昔忝夜寐。
病余成龟息，悠悠但清睡。
曩旁舍为厌，渐可同幞被。
痴故不如狂，肥视瘦为腻。
若为□濊澄，因病妍乃致。
早知病尔尔，此病良所迟。
可谓仁之方，吾能近取譬。
病起犹未王，言归聿何速。
所叹鸡肋微，犹成道旁筑。
得失一以分，宁免相刺促。
快哉良友言，自计亦已熟。
同游异去住，临歧更反覆。
肩舆晨相送，秋光何澄穆。
江流镜面静，轻雨时絜霂。
小艇闲泛泛，约略孤飞骛。
远山绕前后，使人牵顾复。
或削如立壁，或萦如雾縠。
或敦如釜覆，或攒如剑矗。
或如豹猊奔，或如蛟螭伏。
眼喧破孤寂，所恨不能逐。
篙师正逢迎，徐行入涔渎。
孤舟倦鸦轨，短䨑困更仆。
不禁风雨声，蓬底响谡谡。
野水竹间流，垂条槛中绿。
舟人叹艰阻，予意想濠濮。
触境都无言，默稿已在腹。
次第词纵横，挥毫但镞镞。
舌存视张子，髀生笑刘牧。
文章贵得意，何为苦献牍。
妍媸浪随人，取舍疆颜服。
试观彼岑楼，高之可寸木。
虽有巨室资，无如匠人斫。
昔贤重食力，坎坎思伐辐。
吾今亦何为，考槃矢寤宿。
永息汉阴机，不问成都卜。
闲居信可乐，非乃为题日。
白话文译文
清晨整理船桨，从白门（南京）逆流而上。别人都去渡河，唯独我不去，因为还需要我的同伴。二十年困于奔波，今天才换了条路。习惯了机巧聪明，老了反而节俭收敛。我常常嘲笑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但自己欺骗自己也可叹。静下心来安于新的懦弱，进取时又为过去的强悍而悲伤。有志之士经营事业，小人只图安逸享受。这个道理早就明白，你我都不例外。人世间多是冷灰，贵贱终需分明。贵人容光焕发，贱士被众人轻视。贵人乘坐高车，贱士连劣马也难拥有。每一样都想要，没有贵人谁供给？说我不该羡慕这些，为何还要这样盘算？心里知道不是本分，姑且顺着本性玩耍。帝都风景优美，山水环绕如几案。得到别人遗弃的，多了也无妨。否则两样都失去，真让人汗颜。通达的人贵在顺其自然，这个道理不是虚言。年轻时从事文墨，也颇费心思。所得能有多少？匆匆就要老了。没有三个月的资粮，难以走千里路。人生无论通达还是困顿，重要的是能舒展怀抱。否则白白忙碌，活到百岁也算夭折。我就像喜欢亲近人，正如被中的跳蚤。暂且痛快咬一口，性命都不顾了。只是让旁观者看到，怎能不让人笑倒？三十九年来的过错，一去不复返了。如果现在能觉悟，还有十年时间。每天嚼后湖的藕，饱吃姚坊的枣。这次出行还算不错，应举本来就草率。考不上也没什么，考上了也好。生来不常生病，疟鬼有时来骚扰。亏得我气盛，疟疾也常被化解。饮食如常，就以为病可轻视。但这次一试病，竟虚弱得像草标。在千里之外呻吟，恨不能像鸟一样飞去。靠着朋友照顾，现在渐渐舒展。大家互相扶持，真像女萝和茑萝。孤客亲近僮仆，这话多么渺茫。晚上害怕回想过去，心中不安。半夜几度睡醒，望着窗前明月。爱它却不能吃，独自坐到天亮。也知道病该爱惜，但明月太皎洁。对世事很少牵涉，唯独爱喝酒。虽也挑剔，遇到合心意的就放纵。有时惜人情谊，浊酒也喝醉。醉后什么干不出来？性命如同儿戏。好友苦心告诫，我也怕被大家讨厌。但端起酒杯就忍不住，简直像猩猩。现在病刚好，看酒如见鬼。偶尔与人同坐举杯，勉强喝已头昏。不是我要躲酒，是酒躲着我。才知从前那酒，它是在讨好我。我无法戒酒，病倒像受刑。鼾声如雷，过去常打扰睡眠。病后呼吸微弱，悠悠然只清睡。以前邻居讨厌我，现在渐渐可同被。呆子不如疯子，胖人看瘦人腻。若不清洗，因病反而显出美好。早知病是这样，这病来得正是时候。可以说是仁的方法，我能就近打比方。病后还没复原，说回去为何这么快？可叹鸡肋微弱，还在路边筑墙。得失一分，哪能不互相催促？好友的话痛快，我自己也考虑成熟。同游的人去留不同，到岔路反复犹豫。早晨轿子相送，秋光清澈宁静。江面如镜平静，细雨时飘洒。小船悠悠漂荡，像孤飞的野鸭。远山前后环绕，让人频频回头。有的像削立的墙壁，有的如轻纱萦绕。有的像倒扣的锅，有的如剑丛矗立。有的像豹狮奔跑，有的如蛟龙潜伏。眼前热闹打破孤寂，只恨不能追逐。船夫正迎合，缓缓进入浅水。孤舟如疲倦的乌鸦，短桨困住仆人。风雨声不停，船篷下沙沙响。野水在竹间流淌，垂条在栏杆边泛绿。船夫感叹行路难，我却想那濠濮闲情。触景无言，心中已打好腹稿。词句纵横，挥毫如箭。舌头还在像张仪，大腿生肉笑刘表。文章贵在得意，何必苦于献媚。美丑随人，取舍勉强。看那高楼，高处不过寸木。虽有巨室资财，不如匠人砍削。先贤看重自食其力，坎坎伐木做车辐。我现在为何这样？只好在考槃中安心过夜。永息汉阴的机心，不问成都的占卜。闲居确实快乐，并非只为题目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