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佥判取苏黄门图史园囿文章鼓吹之语为韵见贻辄复赓载

方岳 ·

挂冠与结绶,孰者为良图。 忍贫殊亦难,乃有山水娱。 一官落世网,耳目皆非吾。 以此裁量之,回也终不愚。 茅屋八九间,左右瓜芋区。 旋篘薄薄酒,美如步兵厨。 醉中天地宽,渺视驺侏儒。 六合日清旷,吾道宁榛芜。 何幸?亩间,身亲见唐虞。 不学张季鹰,秋风但莼鲈。 肮脏自山林,伊优自朝市。 是耶其非欤,一笑付图史。 纷华勿与战,深沟闭坚垒。 岁月曾几何,折北俱披靡。 问君胡能然,待以不争耳。 北山有微行,聊足屣吾履。 未莎者维菊,未棘者维杞。 撷之复湘之,寒绿冰人齿。 秋声在树间,饷我一睡美。 谁其惊周公,山鸟亦逝矣。 澡身乎书圃,晞发于礼园。 静中观我生,父乾而母坤。 宁不自爱重,日夕声利昏。 前脩亦人耳,而我何沄沄。 飘流众浊间,我者能几存。 人言千丈清,不如一寸浑。 吾方洗吾耳,尔舌宁可扪。 人情习华竞,何啻于乞墦。 此固吾不能,归袖风翻翻。 寘矣勿复道,荷锄过前村。 我观众草树,等是气所囿。 蓬茅一何荒,桃李一何秀。 荣悴固不齐,受命了无缪。 所以山中人,翩然拂归袖。 丁宁语泉石,此误不可又。 开帘受微飔,排闼入孤岫。 是身如虚空,一室宽宇宙。 夫何不訾省,与世争决骤。 天分有固然,吾力岂其究。 往年郑子真,口语挂吏文。 宁知世间事,变化纷如云。 有司出纳吝,但守吾见闻。 参互漏一钱,怒气欲嚼龈。 鞭笞敢谁何,竟取众犬狺。 大官饱溪壑,此特其毫分。 奋髯一轩渠,要亦何足云。 人言老先生,膏以明自焚。 归来北窗底,寸田得锄耘。 诸公直汲黯,羔雁当成群。 乃肯巾柴车,林壑伴野麇。 相从亦何乐,赖有中书君。 我本耕田夫,老矣纡郡章。 头童齿欲豁,顾视俱茫茫。 胸中了无有,宁敢高颉颃。 牧民如牧羊,惟恐隳官常。 秋田失一饱,我食不下吭。 宁知事大缪,以肉齿步光。 每遭官长骂,刚肠怒生芒。 归来几何时,有过墙下桑。 西风一叶脱,野草忽已黄。 君行不可挽,吾意不可忘。 吾仕竟三黜,吾气竭再鼓。 百年会有极,等作一抔土。 宁当友鱼虾,勿谓怒豺虎。 静中试遐观,一一皆自取。 但恨齿发衰,无力供保伍。 结茅得幽深,杉竹自成坞。 食贫秋田少,酒不供小户。 醒眼对佳山,日夕迭宾主。 有谈及世故,使我舌屡吐。 常恐天地间,愧仰而怍俯。 所以猿鹤居,不嫌蓬藋拄。 可惜秋风至,送君又南浦。 他山有高梧,摵摵入凉吹。 物情竞趋新,不觉失故翠。 吾生夫何如,坐为有身累。 青山久蹉跎,白发竟憔悴。 平生老瓦盆,笑我识丁字。 为言已衰迟,有口不如醉。 醉中当自知,生世略如寄。 何为争市朝,以死博一愧。 一杯为引满,遂及二三四。 颓然乎林间,客去吾欲寐。

白话文译文

做官与归隐,哪条才是好出路?忍受贫穷着实艰难,好在还有山水可供欢愉。一旦落入尘网为官,耳目所及仿佛都不属于自己。这样想来,颜回的抉择终究不算愚笨。八九间茅屋,四周种满瓜芋田圃。新滤的薄酒飘香,滋味美如阮籍的步兵厨。醉中只觉天地开阔,连侍从驺卒都显得渺小。天地日渐清明辽阔,唯恐吾辈之道被荒草掩覆。何其有幸,在这田亩之间,竟能亲身遇见唐虞般的淳朴。不去学那张季鹰,只为莼菜鲈鱼便趁秋风归去。山野之人自有其傲骨,朝市之人自会逢迎作态。是对是错何必深究,且将一笑托付给画卷与史书。莫与繁华争斗,只需深沟坚垒静心守候。岁月不曾流逝多少,纷扰便已溃败四走。若问如何能做到?不过以不争之心静待万籁。北山有小径可漫步,恰好容我踏履悠游。未经霜的野菊还柔嫩,未生刺的杞树正清秀。采撷烹煮成茶汤,寒绿的滋味沁凉如冰透。秋声在树梢低语,馈我一场安恬午睡。谁忍惊醒周公梦?连山鸟也悄然远逝。在书圃中洗涤身心,于礼园内沐发清思。静观我生命来处,父如天穹母似大地。岂能不自珍自重,奈何日夜被名利熏迷?前贤同样血肉躯,为何我独惶惑如潮汐?飘荡在浊世洪流里,能葆真我者尚有几人?都说千丈清流难存世,不如一寸浑水易得存。我正要洗净双耳,岂容闲言闯入耳门。世人皆爱浮华竞逐,何异于乞食祭墦徒。这本非我所能愿,归去衣衫挟清风。罢了不必再多言,且荷锄头过前村。我观草木千万种,同受天地灵气养。茅草何其易荒芜,桃李何以总繁盛?荣枯固然各不同,承受天命皆无错。故而山中隐居客,翩然拂袖返自然。再三嘱咐泉与石,此心已决莫再误。拉开帘幕迎微风,推开门扉见孤峰。此身宛若处虚空,一室能容天地阔。为何不深深自省,偏与世间竞奔逐?天资本有定数在,人力岂能强求全?昔年郑子真先生,因言获罪挂吏文。怎知世事如浮云,变幻莫测总无端。官吏锱铢必计较,只守成规限见闻。账目漏记一文钱,怒目欲裂龈几碎。鞭打叱责谁敢问?竟如群犬争吠喧。高官饱吞溪壑利,此辈不过沾毫分。愤须笑谈此等事,又何足挂齿舌间。人说老先生性情刚烈,似膏火自焚灼光芒。归来得卧北窗下,心田一寸细耕耘。诸公风骨似汲黯,羔雁礼聘当成群。竟肯乘着柴车去,林壑深处伴野麋。相随隐居何所乐?幸有笔墨可相亲。我本田间耕作人,老来却佩郡守章。鬓发稀疏齿将落,四顾茫茫心怅惘。胸中实无治国策,岂敢昂首论短长?治理百姓如牧羊,唯恐失职违纲常。秋田歉收民饥馑,我食哽咽难下肠。谁知世事大谬误,竟以肉身试剑芒。每遭长官厉声斥,刚直心肠生荆棘。归来才过多少时?桑枝已探过院墙。西风一吹叶凋落,野草倏忽遍地黄。君行不可再挽留,我意长存不敢忘。仕途终究三遭黜,壮心几竭难再张。人生百年终有尽,同归黄土一杯葬。宁与鱼虾结友伴,莫对豺虎怒目向。静中放眼观世事,件件皆由自心酿。只恨齿落发已衰,无力从军守边防。结庐幽深得自在,杉竹掩映成坞乡。田贫粮少秋收薄,家酿不足供客尝。醒时独对佳山色,朝暮犹如宾主相。言谈若及世俗事,使我屡屡掩口舌。常恐立身天地间,俯仰皆愧汗沾裳。故而猿鹤为邻里,不嫌蓬藋掩檐廊。可叹秋风今又至,送君南浦水苍茫。他山或有梧桐高,飒飒凉风催叶降。物情争相趋时新,不觉已失旧青苍。此生飘零竟如何?都为有身累心肠。青山久待成蹉跎,白发终究染沧桑。老瓦盆惯经岁月,笑我犹识两三行。自言已届衰暮期,有口不如醉壶觞。醉中当知身是客,人生如寄本无常。何苦市朝争得失,拼死博得满身谤。一杯既尽复满斟,二三四盏入愁肠。颓然醉倒林间卧,客散独对暮山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