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十首
秋高寒露至，旭日犹融融。
蠛蠓出阡陌，弥漫百步中。
或盘旋如硙，或下上如舂。
舂者天将雨，硙者天将风。
嗟彼旦暮间，安知造物工。
春气感鸣禽，秋至动阴虫。
时来不自由，物理将无同。
所以达士心，委运以固穷。
自为灌园子，职在耒耜间。
秋来耕耨罢，独往仍独还。
河水清且涟，紫蓼被其湾。
踌躇落日下，聊用娱心颜。
瓠叶黄以萎，其下生茅菅。
遂恐穿堤岸，嘉蔬受扳援。
丁宁戒僮仆，耰锄当宿闲。
晏安不可为，古称稼穑艰。
旟鹆出林莽，羽翮半摧残。
于人两无猜，终朝自盘桓。
仰若有所语，俯若有所干。
日暮相随归，彳亍绕檐端。
朝鸣随所止，夜宿随所安。
本非云霄姿，不必慕高骞。
永无鹰鹯患，勿羞鸡鹜餐。
居贫不学俭，居卑不学恭。
末流多忧患，如在枳棘丛。
我生何不辰，少小遘闵凶。
家贫自力作，岁入方下农。
岂无当世志，凤鸟不可逢。
沟壑常在念，自比冶家佣。
里中诸故旧，不厌相过从。
朝欢或列鼎，夕宴时鸣钟。
心知非其分，临乐独冲冲。
常恐诸子辈，耳目艳纤醲。
忘其贫且贱，放志以雍容。
勉思庶人职，聊用蔽寒宗。
郁郁千尺松，所忧斧与斨。
离离三寸草，所患牛与羊。
圣贤逢浊世，处身复何当。
高明畏摧折，忠信虞毁伤。
祸福诚无门，天道宁有常。
幸逢小丰岁，既饱无太康。
谨身以节用，暇则谈先王。
为善实良图，敢谓有余庆。
昔我游京华，达者日晤言。
著书三公第，开宴七贵园。
中心既无营，澹若蓬筚门。
归来始环堵，无计以自温。
批葱疏平圃，种薤满高原。
不辞筋力尽，所苦人事繁。
虽有方丈食，不如一壶飧。
非力不自食，大哉此道尊。
南国有遣老，被服蕙与蘅。
驾言和銮谐，行有玉佩鸣。
当昼经康衢，猘狗忽喤喤。
归来独深念，中心久怦怦。
老氏有遗训，含德比于婴。
鸷鸟不能搏，猛兽不能撄。
吾有异心乎，何以得此声。
君子慎终始，为善无近名。
苟能保玄德，万物莫与争。
幸无以一眚，造次易平生。
鹤鸣在林樾，山谷有遗音。
置之阛阓间，三载如病瘖。
禽鸟自有适，人亦自有心。
嗟余实鄙夫，翰墨非所任。
废书动旬月，篇籍皆凝尘。
唯于场圃内，时时发长吟。
澹如酌玄酒，锵若调素琴。
为语二三子，幽赏宜共寻。
鲁国有嫠妇，太息有余悲。
岂惟忧宗国，我爱我园葵。
忆昨三韩外，六载悬王师。
太仓三百万，辇送沧海湄。
今闻五将军，肆伐西南夷。
狐兔恋窟穴，此岂关安危。
传闻中朝议，何当恤疮痍。
戎车久不驾，今且数驱驰。
六军百战后，四夷不能支。
旨哉诚高策，但恐中土疲。
吾闻圣人言，佳兵不可为。
梅实须五春，橘实须六秋。
人命须臾间，敢保数载谋。
邻叟笑谓余，君言亦何偷。
苟非勤封殖，白首见无由。
繁英媚雪下，美实随霜收。
昔在包山麓，终日长夷犹。
既无买山资，曷不营故丘。
森森寻丈材，散布林塘幽。
爱兹岁寒质，增我旸雨忧。
倘保黄发期，会见荫平畴。
叮咛语稚子，篱落须绸缪。
白话文译文
秋天深了，寒露节气已到，早晨的太阳依然温暖和煦。小飞虫在田间小路上飞出，弥漫在百步之内。有的像磨盘一样盘旋，有的像舂米一样上下翻飞。虫子上下翻飞预示天要下雨，盘旋打转预示天要刮风。可叹它们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哪里懂得造物主的神奇。春天来了，鸟儿感时而鸣叫；秋天到了，虫儿也随着季节活动。时令到来时它们不由自主，万物的道理大概都是这样。所以通达事理的人，内心安于命运，甘守穷困。我自已是灌园种菜的人，职责就在农具之间。秋天耕作除草完毕，独自去劳作又独自归来。河水清澈泛起涟漪，紫色的蓼花长满水湾。我在夕阳下徘徊，姑且用来愉悦心情。瓠叶已经枯黄萎落，下面长出了茅草和菅草。于是担心它们会穿破堤岸，让好菜受到攀扯牵连。我反复叮嘱僮仆，锄头应当趁空闲时放好。安逸享乐不可取，古人说农事本就艰难。八哥鸟从林丛中飞出，羽毛已经半残破。它们对人毫无猜忌，整天自己盘旋。仰头好像在说话，低头好像在求取什么。傍晚跟着我回家，绕着眼檐徘徊。早晨鸣叫随它们栖息，夜晚睡觉随它们安身。本来不是高飞云霄的资质，不必羡慕高翔。永远没有鹰鹯的祸患，也不要以鸡鸭的食物为羞。居贫不必学节俭，居卑不必学恭敬。如今世道末流多忧患，就像身处荆棘丛中。我生来多么不逢时，从小遭遇灾祸。家境贫寒自己努力耕作，年收入只抵得上最下等的农夫。难道没有济世的志向？只是凤鸟不可遇到。沟壑填身的命运常挂在心头，自比做工的佣人。乡里的老朋友们，不嫌弃互相来往。早晨欢聚有时摆列鼎食，傍晚宴饮时常常鸣钟。心里知道这不是自己该有的，面对欢乐独自感到惆怅。常怕子孙辈，耳目被奢华所诱惑，忘记了自己的贫贱，放逸心志追求雍容。勉力思考普通人的本分，姑且用来庇护家族。郁郁葱葱的千尺松树，所担忧的是斧头和锯子。离离的三寸小草，所担心的是牛羊践踏。圣贤遇到污浊的世道，又如何自处呢？高明的人害怕被摧折，忠信的人担忧被毁伤。祸福确实没有定门，天道难道有常则吗？幸而遇到小丰收年，已经吃饱了不要太安乐。谨慎自身、节省用度，空闲时就谈论古代圣王。行善确实是好打算，岂敢说会有余庆。从前我游学京城，通达的人天天见面谈话。在三公的府第著书，在七贵的园林开宴。内心既然没有营求，淡泊得就像蓬门荜户。归来后只有四面墙壁，没有办法让自己暖和。整修葱地使得平圃疏朗，种植薤菜布满高原。不辞筋力耗尽，所苦的是人事繁杂。虽然有方丈大的丰盛食物，不如一壶粗茶淡饭。不是自己出力就不吃饭，这个道理真是伟大啊。南方有位遗老，穿着蕙草和杜蘅做的衣裳。驾车时銮铃和鸣，行走时玉佩叮当。白天经过四通八达的大道，恶狗忽然狂叫。回到家里独自深思，心中久久怦怦直跳。老子有遗训，含藏德性要像婴儿。猛禽不能搏击他，猛兽不能侵犯他。我有什么异心吗？为何会遭到这样的声音？君子要谨慎始终，行善不要追求名声。如果能保持玄德，万物都不能与他相争。希望不要因为一点小过失，轻易改变平生节操。鹤在林中鸣叫，山谷里有回音。把它放在集市中，三年就像病哑了一样。禽鸟自有适合的地方，人也自有自己的心志。可叹我实在是个鄙陋的人，笔墨文章不是我能胜任的。放下书籍动辄十来天，书卷上都积满灰尘。只有在菜园里，时时发出长吟。淡泊如同饮玄酒，铿锵如同弹素琴。告诉诸位朋友，幽雅的赏玩应当共同寻求。鲁国有个寡妇，叹息中有深沉的悲哀。岂止是忧虑宗国，我也爱我的园葵。回忆从前三韩之外，六年里朝廷大军远征。太仓三百万石粮食，运到沧海之滨。如今听说五位将军，正在征伐西南夷。狐狸兔子恋着洞穴，这哪里关系到国家安危？传闻朝廷的议论，什么时候能抚恤创伤？战车久已不行，如今却多次驰驱。六军百战之后，四方夷狄不能支撑。这确实是好策略，但恐怕中原百姓疲惫。我听说圣人的话：好战不可为。梅子成熟需要五个春天，橘子成熟需要六个秋天。人的生命只在须臾之间，怎敢保证数年的谋划？邻居老翁笑着对我说：你的话也太苟且了。如果不勤加栽培，到老也见不到果实。繁花在雪下妩媚，美果随霜而收。从前在包山脚下，整天悠闲自得。既然没有买山的钱，为什么不经营自家的田丘？茂密高大的树木，散布在林塘幽深处。喜爱这岁寒的资质，增加了我对风雨的担忧。倘若能保得黄发高寿，将会看到树荫覆盖平畴。叮咛嘱咐孩子们，篱笆一定要扎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