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子行
燕街寡妇泪涟涟，自言夫死未期年。
昼勤织纺为衣食，夜抚孤儿不遑眠。
孤儿幸能学步履，我夫有以继其先。
成立时遇清明节，今将麦饭洒埏前。
妾身百年归于室，地下逢夫无愧颜。
奈何我生日茕茕，靡依靡怙叹伶仃。
旻天不吊此穷苦，疾威频将下土倾。
往年麦豆皆枯槁，晚禾遭霜又未成。
今春父子不相顾，骨肉分离向远行。
眼见旧时多富姿，而今转作沟中泥。
母子困阨何所赖，泣抱孤儿走京师。
谁知京师亦萧条，哀哉艰难无处号。
街头死者无人掩，多是流民向此逃。
母寒儿饥日叫哭，无力走去但匍匐。
眼中流泪口中干，只得将儿入市鬻。
市上纷纷草标待，卖者空多买者稀。
直到日夕才定约，破钱百文救我饥。
思量此钱买黍饭，是食吾儿肤与肌。
抆泪收钱敝裳湿，如割心肺痛难支。
母解怀抱将儿出，儿将两手抱母衣。
跌脚投地气欲绝，竟将母子强分离。
买主抱儿色凄惨，妇人欲去步难移。
儿哭声，母哭声，皆哭死者又哭生。
儿哭母毒舍我去，母哭苍天叫不应。
白话文译文
燕街上的寡妇泪水涟涟，自己说丈夫去世还没满一年。白天勤苦织布纺纱维持生计，夜晚抚养孤儿没有时间安眠。孤儿幸好能学走路了，我丈夫也算后继有人。等到清明时节，我将用麦饭洒在坟前。我这一生终将归入墓室，到地下见到丈夫也无愧颜。奈何我活着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叹息可怜。老天不怜惜这穷苦人，灾祸连连不断降临人间。往年麦豆都枯槁，晚稻遭霜又没成熟。今年春天父子不能相顾，骨肉分离被迫远行。眼见昔日富足的人家，如今却成了沟中的泥。母子困厄还能依赖什么？哭着抱孤儿逃往京师。谁知京师也萧条，悲哀啊艰难无处哭诉。街头死者无人掩埋，大多是流民逃难到此。母亲寒冷孩子饥饿天天哭叫，无力行走只能爬行。眼中流泪口中干渴，只得将孩子带到市场上卖。市上纷纷插着草标等人买，卖的人多买的人少。直到傍晚才谈定，破钱百文救我的饥饿。思量这钱买黍饭，却是吃我孩子的肌肤。擦泪收钱破衣湿透，如割心肺痛得难忍。母亲松开怀抱将孩子推出，孩子两手紧抱母亲的衣襟。跌脚扑地几乎断气，终究母子被强行分离。买主抱孩面色凄惨，妇人欲走脚步难移。孩子哭声，母亲哭声，都哭死者又哭生者。孩子哭母亲狠心抛弃我，母亲哭苍天叫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