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
今晨风日美,吾行欲何之?平生慕陶公,得似斜川时。
此身已如寄,无为待来兹。
况多载酒人,任意复奚疑。
山颠与水裔,一觞欢共持。
渊明旷达士,未及至人情。
有田惟种秫,似为酒中名。
过饮多患害,曷足称养生。
此生如聚沫,忽忽风浪惊。
沈醉固无益,不醉亦何成。
昔出非好荣,今处非避喧。
中行有前训,恐遂堕一偏。
商于四老人,遗之在西山。
朝歌《紫芝》去,暮逐白云还。
当其扶汉储,亦复吐一言。
我卜山中居,柴门林际开。
湖光并野色,一一入吾怀。
勿言此居好,殆与素心乖。
越鸟当北翔,夜夜思南栖。
蛟龙去窟宅,常怀蛰其泥。
此土固云乐,我事寡所谐。
惟于酣醉中,归路了不迷。
时时沃以酒,吾驾亦忘回。
悠悠从羁役,故里限东隅。
风波岂不恶,游子念归涂。
朝随一帆逝,暮逐一马驱。
如何十舍近,翻胜千里馀。
在世俱是客,且此葺吾居。
世间有真乐,除是醉中境。
可能得美酒,一醉不复醒。
陶生久已没,此意竟谁领。
东坡与子由,当是出囊颖。
和陶三四诗,粲粲夜光炳。
里中有一士,爱客情亦至。
平生不解饮,而独容我醉。
我亦高其风,往还日几次。
尔汝且两忘,何知外物贵。
尚惧数见疏,澹中自多味。
大男逾弱冠,初尝传一经。
小男年十三,玉骨早已成。
亦有两女子,家事幼所更。
女解事舅姑,男可了门庭。
悉如黄口雏,未食已先鸣。
此日不在眼,何以慰吾情。
栖栖徒旅中,美酒不常得。
偶得弗为饮,人将嘲我惑。
天运恒往还,人道有通塞。
伊洛与瀍涧,几度吊亡国。
酒至且尽觞,馀事付默默。
结交数丈夫,有仕有不仕。
静躁固异姿,出处尽忘己。
此志不获同,而我独多耻。
先师有遗训,处仁在择里。
怀此颇有年,兹行始堪纪。
四海皆兄弟,可止便须止。
酣歌尽百载,古道端足恃。
陶翁种五柳,萧散本天真。
刘生荷一锸,似亦返其淳。
步兵哭涂穷,诗思日以新。
子云草《太玄》,亦复赋《剧秦》。
四士今何在?贤愚同一尘。
当时不痛饮,为事亦徒勤。
我生百代下,颇与四士亲。
遥遥涉其涯,敛然一问津。
但惧翻醉墨,污此衣与巾。
君其恕狂谬,我岂独醒人。
白话文译文
今晨风光这般美好,我该去往何处漫行?平生最倾慕陶渊明,愿似他斜川游赏那般心境。此身已如寄居天地,何必为空茫的未来等待迟疑。何况多有携酒同游的友伴,随心而行更无需犹疑。在山巅在水涯,共举酒杯欢欣相持。渊明虽是旷达之士,却还未臻至人之境。有田只种酿酒的高粱,好似专为酒中留名。过度饮酒多生忧患,岂能真正称得上养生。此生如同水面泡沫,忽而在风浪中惊散无影。沉醉固然无益,但清醒又能成就什么事情?昔日出仕并非贪慕荣华,今日退隐也非躲避喧哗。中庸之道早有古训,怕自己偏执一端落入偏差。商山四位皓发老人,隐居遗世在西山岩阿。清晨唱着《紫芝歌》远去,日暮伴着白云归返。当他们辅佐汉室储君,也曾挺身吐露谏言。我择定山中居所,柴门向林边敞开。湖光与田野翠色,一一涌入我的胸怀。莫说这居所多么美好,怕是与本心仍有违乖。越鸟本应向北飞翔,夜夜却思念南枝可依。蛟龙离开了深潭,总怀想蛰伏的泥底。此地固然令人愉悦,但我的志趣少有相契。唯有在酣然醉意里,归途方可不再迷失。时时以酒浇灌心胸,连车驾也忘了折回。悠悠随着羁旅奔波,故园远隔东方天隅。风波难道不凶险?游子总念归乡之途。清晨随一帆远逝,日暮追一马驰驱。为何十里之近,反比千里更难奔赴?在世都是暂居的客,且在此地修葺我的茅屋。世间真正的快乐,除非醉乡无法体会。若能得到美酒,情愿一醉不再醒回。陶生早已离世,这番心境谁人能领?东坡与子由兄弟,该是颖脱而出的知音。他们唱和陶诗的三四篇章,如夜明珠玉粲然生辉。乡里有一位高士,待客情意真挚深厚。平生自己不懂饮酒,却独容我畅醉不休。我也敬仰他的风范,往来一日数度相就。彼此相忘形迹,哪知外物贵贱烦忧。仍恐频繁相见反生疏,淡泊交往滋味更长留。大儿年过二十岁,初学传授儒家经义。小儿年仅十三龄,已见玉骨清姿卓立。还有两个女儿,家务自幼便熟悉。女儿懂得侍奉公婆,男儿可以支撑门第。都像黄口雏鸟,未食先鸣显志气。此刻若不见他们,如何安慰我心中情意?惶惶奔走旅途中,美酒不常能获得。偶得若不畅饮,人将笑我愚惑。天道运行永恒轮转,人间道路有通有塞。伊洛瀍涧那些流水,几度凭吊逝去的故国。酒来且倾杯饮尽,余事付与无言的沉默。结交几位大丈夫,有的出仕有的隐逸。静默与奔放本不同性,无论出处皆忘我如一。这番志向难与众人同,独我常怀愧怍之心。先师孔子留有遗训,择居处仁方为根本。怀抱此念已有多年,此行方堪记述沉吟。四海之内皆兄弟,可停驻处便安心停驻。酣歌直到百年尽,古道足以仰仗持守。陶翁门前种五柳,萧散自然本性天真。刘伶扛锸随行,似也返归质朴本真。阮籍途穷痛哭时,诗思反而日日新。扬雄草写《太玄经》,也曾作赋讽《剧秦》。四位贤士今何在?贤愚终同归尘壤。当时若不痛饮酒,行事也是徒劳奔忙。我生在百代之后,心魂却与四士亲近。遥遥触及他们的境界,肃然整衣求问津渡。只恐醉中挥墨,沾染这素衣与头巾。君且恕我狂放谬妄,我岂是独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