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何斯举黄州秋居杂咏次其韵十首
造请非所长,一带每懒束。
揖客虽小殊,亦未胜仆仆。
正须驾柴车,归艺东篱菊。
故山甘水泉,群饮友麋鹿。
百年不堪玩,万事要自烛。
小人欺屋漏,吾辈当戒独。
少从长者游,粗闻圣人道。
日食虽一箪,颇觉颜色好。
辛勤五十年,犹秉后凋操。
风俗日已移,令人恶怀抱。
纷纷堪一咍,骄我以旗纛。
岂知江湖间,世袭散人号。
全家寄舴艋,结茅非始谋。
江市得烟蓑,不博千金裘。
道散俗日薄,老聃出衰周。
治身去健羡,如稼必去蟊。
吾身一隙尘,斯世一客邮。
君能通其说,生死真浮休。
众星丽长空,惟月最为杰。
峨峨大圜镜,粲粲白玉玦。
穿林散珠玑,入户凛霜雪。
世方喜繁华,我独惨不悦。
清光真可友,肝肺冰欲结。
彼哉市朝人,忿欲生内热。
夜静我欲歌,四座且勿喧。
尧舜本得道,富贵何足捐。
圣人久不作,学者堕语言。
著书各专门,百家散如烟。
一身有不知,况察鱼与鸢。
安得天下士,相与明忘筌。
古人处丘园,如彼不嫁女。
终身秉大节,敢恨老环堵。
嗟予晚乃觉,乞骸归卒伍。
去就讲已熟,穴居宜知雨。
百尺持汲绠,道长畏天暑。
先见虽有惭,爱身亦自许。
赋性本刚褊,直欲栖深山。
晚乃稍悔悟,自恨不少宽。
胡越本一家,祸福环无端。
少忍万事毕,孰为热与寒。
我友为我言,冠盖满长安。
人人不如君,八十犹朱颜。
倚墙有锄耰,当户有杼轴。
虽云生产薄,桑麻亦满目。
况承先人教,藏书令汝读。
求仁固不远,所要念念熟。
喟然语儿子,勿愧藜苋腹。
亦勿慕虚名,守此不啻足。
人生天壤间,出处本异趣。
释耒入市朝,徒失邯郸步。
昔人亦有言,刻足以适屦。
奈何不自反,忽已迫霜露。
我躬尚不阅,况为子孙虑。
岁晚故山寒,地炉可煨芋。
少年去国时,不忍轻出昼。
晚归补省郎,但觉惭列宿。
人岂不自揣,幸矣老云岫。
知止讵敢希,要且避嘲诟。
谁将有限身,遗臭古今宙。
人诛虽或逃,阴阳将汝寇。
白话文译文
拜访应酬非我所长,衣带常懒系整日疏放。迎客虽与拜谒稍有不同,也难耐这般往来繁忙。正该驾起简陋的柴车,归去在东篱下种菊悠扬。故乡山水有甘泉清冽,与麋鹿为友共饮徜徉。百年光阴禁不起虚耗,万事须得自家心里明亮。小人常趁屋漏暗窥探,我等独处时尤须提防。少时曾随长者交游,略闻圣贤之道在心头。每日虽只一竹篮饭食,面色红润精神足。勤勉度过五十春秋,犹持松柏后凋的操守。世风日下江河渐移,每令胸怀抑郁难舒。纷纭世事唯剩一笑,旌旗仪仗不过向我逞骄浮。怎知江湖浩荡之间,世代承袭“散人”名号最自由。全家寄居蚱蜢小舟,结庐茅舍并非最初计谋。江边市集换得烟雨蓑衣,不羡千金裘裳轻暖柔。大道渐散风俗日薄,老子应时生于衰周。修身当去健羡之念,如种庄稼必除害虫蠹。我身如宇宙一隙尘,世间暂住似客邮。君若能通晓此中理,生死便如浮沫般静休。众星点缀长空璀璨,唯有明月最为皎洁。巍巍如浑圆天镜悬空,灿灿似白玉环佩清绝。清辉穿林洒落珠玑,入户光影凛如霜雪。世人正爱繁华喧闹,我独对此心怀凄切。清冷月光真可作友,肺腑浸透冰晶叠。那些奔走朝市之人,愤欲缠身自生燥热。夜深人静我想放歌,请四座莫要喧哗。尧舜本因得道称圣,富贵何足弃如尘沙。圣人久已不复出现,学者空堕文字生涯。著书立说各守门户,百家学说散若烟霞。自身尚有许多未明,何能察解鱼鸟天机? 安得天下真知之士,共悟大道忘却筌蹄。古人隐居丘园之间,犹如终身未嫁之女。始终秉持高洁节操,岂怨老于蓬门环堵。可叹我到晚年方悟,乞请骸骨归回乡伍。离去留趋思之已熟,穴居当知阴晴风雨。百尺深井需持长绳,路遥方畏天暑日毒。虽惭先见不及古人,爱惜己身亦堪自许。天生性情刚直偏狭,直想栖隐深山幽峭。晚年才渐悔悟前非,自恨处世未多宽饶。胡越相隔本属一家,祸福相循循环难料。稍忍则万事了然,何须计较炎凉喧闹。友人曾对我坦言:京城尽是冠盖显要。人人皆不及君高致,八十犹存红润容貌。墙边倚着锄耜农具,窗前摆有织机布轴。虽说生计稍显清薄,满目桑麻亦足慰心眸。何况承继先人遗训,藏书万卷供你耕读。求仁之道本非遥远,贵在念念熟记心头。慨然嘱咐膝下儿郎:莫愧粗茶淡饭清瘦。亦莫艳羡浮世虚名,守此本心已最丰厚。人生天地寄居其间,出仕隐退本不同途。放下农具踏入朝市,空失本性邯郸学步。古人早有箴言告诫:削足适履何等糊涂。奈何不自反省内心,忽觉寒霜催迫岁暮。我身尚不能自容,何必为子孙万般虑。岁晚故山寒意渐浓,地炉煨芋暖意如初。少年离乡远去时,依依如昼不忍轻辞。晚年归补省郎职,反觉有愧列宿位置。人岂不自量力而行,幸而得归云岫栖止。知止境界岂敢奢求,但求避却讥嘲诟嗤。谁愿以有限之生命,遗臭古今宙宇? 人世诛伐或可侥幸逃,天地法则终将降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