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自西城归
驾言将西征，呼仆问行李。
吾行无所苟，虽远亲则喜。
痴儿不知事，饮血泪如水。
忆昨唐许边，逋逃聚蜂蚁。
巅崖寄巢穴，绝险不可迩。
扑灭无先几，捕督误诏旨。
是时寡妻病，吾计或可止。
君曰无妾私，促装勉行矣。
妾病虽云危，姑慈有足恃。
是身如浮云，永诀或此始。
一马才登途，渠魁头挂市。
犹虞未宁归，走讣忽在耳。
羁栖二十年，粱肉饱有几。
单车行四方，岁月几万里。
私居乃如寄，方此还之彼。
爱君能知分，嗜苦同甘旨。
誓欲相厥成，完百无一毁。
中流即我弃，我恨无涯涘。
家贫未能去，顾惜尚壮齿。
含愁复于行，嗜禄祇自鄙。
悠悠涉清汉，欲往辕更柅。
沧浪照颜面，不与旧相似。
蓬鬓生雪霜，龟胸点泥滓。
骄阳恰中伏，旱魃方哆侈。
山川惜阴雨，我稼病未起。
高堂蔽重帘，捉扇衣屡褫。
乃兹趋长途，登降遍峛崺。
简书况有限，暮晚未担弛。
山名初外朝，岌嶪超众岿。
晴天出万象，扰扰谁经记。
滥觞一拳多，结构五丸累。
蛟龙跨鸿濛，殿阁耸碨礧。
或植如剑戟，或覆如釜锜。
或视而错愕，或行而迤逦。
或大而无当，或立而不倚。
干平七峰老，秀拔匪众比。
耆旧今所贵，瞻言但擎跽。
马息联八叠，培塿看冈屺。
篮舆劳攀牵，卒饿弗克仔。
肺声几成雷，背汗欲濡轨。
吾疲尚能徒，走骤托杖履。
岂不有林木，日昼方如燬。
晓行怯雾露，夜涉愁蛇虺。
屋颓茇穷阎，鱼馁饭乾米。
田功微粱稻，圃学蕃麻枲。
截筒户割漆，剥楮人抄纸。
千枫立青冥，万竹秀披靡。
时时得流泉，濯溉移日晷。
清音有可乐，往往中宫徵。
孰谓彼房陵，千家住清泚。
神仙隐九室，绰约如处子。
安眠费春秋，官爵弃敝屣。
宝公浮杯来，宴坐有旧址。
甘雨随众缘，凶年作蕃祉。
欲游嗟不遑，怅望祇悬企。
东西更多山，小大或亿秭。
未经夏禹凿，想待愚公徙。
横梯险相联，曲栈危半阺。
避就为俛眉，循缘或颠趾。
女娲高第一，仅去天尺咫。
黎明登其颠，星宿可俯视。
扶桑出晓日，洞彻及表里。
丘陵杂茧栗，草木浮糠秕。
补天闻故老，岂或有此理。
天之于空虚，一大器而已。
物或有不完，补之非天耻。
酒觞荐明诚，感叹至横涕。
留停仰妫墟，欲至更逶迤。
烟岚相薰蒸，闇黯常及巳。
杂民久薰陶，顽吏傲鞭箠。
令人愧满面，虞舜昔居此。
商洛不十舍，惄焉想黄绮。
奔驰浪南北，僶俛惭禄仕。
纷纷昨夜梦，慈母倚门俟。
愿骑双鸿鹄，更挟四騄駬。
言乘溪上舟，出宿城边址。
峰峦欲飞去，峭拔陵天委。
神奇杂鬼怪，巧绝非劂剞。
龙盘秦世松，玉滴尧时髓。
波澜杂云雾，莽苍在隐几。
平生贪幽胜，短桨行复舣。
一滩复一碛，却望无首尾。
崭崭边傍石，出没竞谲诡。
细垂一丝缕，大作十虎兕。
冲撞非雷霆，震荡岸欲圮。
鼋鼍不能游，蛟蜃得所恀。
悬流落千仞，急疾过发矢。
浮生真如叶，转足见生死。
篙工相号呼，熟视但如砥。
谓予且从陆，厥计亦非是。
吾生自有分，纤悉不在己。
缅思濠上鱼，载顾山梁雉。
未能脱缰锁，可恨讥炉锤。
孔卧弗煖席，禹行尚乘櫑。
所惭一无补，虚冒恩私被。
夜凉泛明月，不寐对潇洒。
凤林莽何处，草木秀嶷嶷。
槎头缩项鳊，不减河鲂美。
习池今可游，尊酒慰劳只。
鸿雁杳未来，将诗寄双鲤。
白话文译文
即将向西远行，招呼仆人打点行装。我的旅程从不苟且，纵使路遥，亲人也为我欣喜。稚子不解世事，泣泪如血般滚烫。忆起昔日唐许边境，流民如蜂蚁聚集。悬崖峭壁筑巢穴，险峻难近不可及。未及早扑灭隐患，追捕延误君王旨意。当时妻子正卧病，我思或可暂留止。她却道：“莫以我为念，速整行囊赴征程。妾身虽染病危重，婆母慈爱足可倚。”此身恍若浮云散，或许永别始于此。才见马匹登路途，捷报已传贼首悬市。犹忧战事未平定，忽闻噩耗震耳际。漂泊栖遑二十载，安享珍馐有几回？孤车行遍四方土，岁月驰骋万里外。私宅恍若寄居处，方归故里又别离。感君明理识天命，甘苦与共同滋味。誓愿相助成伟业，百事圆满无倾毁。中道竟将我弃置，此恨绵绵无绝期。家贫未能抽身去，自怜犹在壮年时。怀愁再度踏行程，贪恋俸禄暗自鄙。悠悠渡汉水清波，欲往前行轮偏滞。沧浪之水映容颜，不复旧日少年姿。鬓发如蓬染霜雪，胸脊似龟沾浊泥。骄阳正当三伏酷，旱魃肆虐更猖狂。山川渴盼阴雨降，禾苗枯病未挺立。高堂重帘遮炎日，挥扇衣襟屡敞披。而今奔赴漫长路，攀山越岭遍崎岖。公文期限犹紧迫，暮色已临未歇息。初见山名“初外朝”，巍峨超拔群山低。晴空映照万象生，纷纭扰攘谁铭记？源头涓流拳石聚，层叠构筑五丸垒。蛟龙盘踞鸿蒙境，殿阁耸立如磐石。或似剑戟指苍穹，或如釜鼎覆大地。或观令人惊愕立，或行渐觉迤逦奇。或显宏大却虚空，或矗孤傲不斜倚。干平七峰显苍古，秀拔挺立世罕匹。耆老贤达今所敬，瞻望惟余躬身礼。马歇连绵八叠岭，丘峦起伏望逶迤。竹轿辛劳攀援苦，仆卒饥乏力难支。喘息声似雷隐隐，汗透背脊湿车轨。我虽疲敝尚能步，疾走犹赖杖履依。岂无林木可遮荫？昼日炎炎如火炽。晓行恐沾雾露寒，夜渡愁逢蛇虺袭。破屋茅檐宿荒村，鱼腐饭硬咽糙米。田亩微收粱稻薄，园圃繁生麻枲萋。截竹户户割生漆，剥楮人人抄草纸。千株枫树立苍茫，万竿翠竹秀披靡。时时得遇清泉涌，涤洗漫随日影移。潺潺清音足怡悦，泠泠常含宫商意。谁言房陵僻远地？千家安居碧水湄。仙人隐遁九室洞，绰约风姿若处子。安眠不计春秋度，官爵弃如敝屣遗。宝公昔持浮杯至，禅坐犹存旧痕迹。甘霖随缘泽众生，凶年化作福祥地。欲游叹无暇前往，怅望空怀仰慕心。东西层叠更多山，大小何止亿万里。未经夏禹神斧凿，似待愚公移山起。横梯险绝相连缀，曲栈危悬半崖倚。退避需作俯首态，沿缘或遇失足时。女娲山巅称第一，距天仅余咫尺遥。黎明登顶极目望，星宿仿佛俯身低。扶桑日出破晓光，洞照天地无遮蔽。丘峦浑如茧栗小，草木飘浮糠秕细。补天传说闻故老，岂真有此玄妙理？苍天本是虚空体，浩荡一器容万类。万物或有残缺处，修补岂是苍穹耻？举杯聊献赤诚心，感慨至深涕泪零。驻足凝望妫墟地，欲往前路更迂回。烟霭山岚相熏染，昏暗常至日偏西。百姓久受风俗染，顽吏骄横蔑鞭笞。令人愧色满面生，虞舜昔年曾居此。商洛距此不及舍，怅然遥想黄绮姿。奔波南北成虚浪，勉力为官愧俸食。夜来纷纭梦中影，慈母倚门盼儿归。愿乘双鸿凌霄去，更驾神骏四騄駬。拟乘溪流轻舟行，夜宿城郭荒垣址。峰峦欲乘风飞去，峭拔直逼天宇垂。神奇交织鬼怪形，精巧绝非刀斧制。秦时苍松龙盘踞，尧年玉髓石间滴。云涛翻涌杂雾霭，苍茫尽收隐几帷。平生痴贪幽绝景，短桨停泊复启航。一滩才过一碛迎，回望首尾皆渺茫。嶙峋怪石岸边立，出没变幻竞诡奇。细瀑垂落一丝缕，狂涛骤作十虎汹。冲撞声非雷霆怒，震荡岸土欲崩摧。鼋鼍至此难游弋，蛟蜃得所安然栖。悬流飞泻千仞落，疾速胜过离弦矢。浮生飘零真如叶，转身须臾见生死。舟子相呼号声中，熟视激流竟如砥。劝我改从陆路行，此计细思亦非宜。人生自有命数定，纤微琐事不由己。遥思濠梁观鱼乐，回看山雉自在姿。未能脱身名利锁，可叹总受炉锤讥。孔子席不暇暖卧，大禹行犹乘橇驰。所愧平生无一献，虚受皇恩厚泽披。夜凉泛舟明月下，不寐独对清波粼。凤林茫茫何处是？草木萋萋自秀颀。槎头缩颈鳊鱼美，不逊河鲂风味奇。习家池苑今可游，杯酒聊慰行役疲。鸿雁杳然无音至，且将诗情寄双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