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居感怀十七首
鸣鸠知天雨，乾鹊知天风。
蟋蟀最无知，亦悲年运穷。
云何当世士，愦愦温饱中。
变故如波涛，浮沉安所终。
凤随天风下，暮息梧桐枝。
群鸱得腐鼠，笑汝长苦饥。
举头望八荒，默与千秋期。
一饱亮易得，所存终不移。
乘时功易立，处下事少成。
君看萧曹才，岂若鲁两生。
贤豪志大业，举措流俗惊。
循循刀笔间，固足为公卿。
贤有四海志，家无一金赀。
言高力不足，举世争笑之。
不如富侠子，钱刀散孤嫠。
闾阎称行义，赫赫名声垂。
窃窃众所忧，不踰衣食间。
孰知温饱外，可忧非一端。
贱忧道难行，贵忧名不完。
谁能断弃此，自乐如孔颜。
无专本无尤，无作自无愧。
心超万化表，迹混人群内。
卑卑流俗语，懒问亦懒对。
有时或出门，独抚霜中桧。
庭前两古桧，封殖今百年。
女萝欺衰朽，扬翘冠其巅。
弱荣蒲柳脆，钜干金石坚。
得时不自料，岁晚良可怜。
我非今世人，空怀今世忧。
所忧谅无他，慨想禹九州。
商君以为秦，周公以为周。
哀哉万年后，谁为斯民谋。
士无及物智，每喜华其庐。
我居岂不敝，于道巳有馀。
明取容吾身，奥取藏吾书。
奚须叹其陋，不见阿房初。
秦人奋戎狄，?食举八荒。
自言功德大，传叙万世长。
鲍鱼臭未绝，赤龙歘飞翔。
巍巍且莫保，琐琐安可量。
习俗日颓坏，畴能塞其源。
自从井牧废，开此争敚门。
救弊岂无术，得君苦难言。
田间一卮酒，跽酹苍梧魂。
道丧学术敝，士心日汗卑。
跻扳得斗禄，宁使节行堕。
古人安分义，卿相有不为。
栖栖粪土中，困处固其宜。
俗士不知道，喜以异自雄。
安知名世者，固与常人同。
圣贤尽其常，纵浪礼义中。
何须骛神变，惝恍惊群聋。
内有丘山重，外有秋毫轻。
于心不自得，谁免慕荣名。
少贱事干谒，尊贵乐骄盈。
焉知陋巷士，尘芥视簪缨。
利欲烈炎火，虐?起纵横。
区区一子舆，死以口舌争。
岂不念迂远，安能负平生。
皇皇斯须困，炳炳万世明。
胡貊笑纨绮，吴越贱坚车。
群庸方嚣嚣，固谓智士愚。
刀笔计得失，丝粟较盈亏。
谁云周公圣，对此惭不如。
池鱼不知海，越鸟不思燕。
蚯蚓霸一穴，神龙轻九天。
小大万相殊，岂惟物性然。
君子勿叹息，彼诚可哀怜。
白话文译文
斑鸠知道天要下雨，喜鹊知道天要刮风。蟋蟀最是无知，也悲叹一年将尽。为何当世的士人，昏昏沉沉在温饱之中。世事变故如波涛，浮沉不定何处是归宿。凤凰随着天风飞下，傍晚栖息在梧桐枝头。一群乌鸦得到腐臭的老鼠，嘲笑你长久忍受饥饿。抬头远望八方荒野，默默与千秋万代相约。一餐饱饭确实容易得到，但内心的坚守始终不变。抓住时机功业容易建立，处于低位事情难成功。你看萧何、曹参的才能，哪里比得上鲁地的两位儒生？贤豪之人志在大业，一举一动令世俗惊讶。而小心谨慎在文书案牍之间，本也足以做公卿。贤者怀有四方之志，家里却没有一金之财。言语高远而力量不足，全天下的人都争相嘲笑他。不如那些富家侠少，把钱帛施舍给孤寡之人。乡里称赞他们行侠仗义，赫赫名声传扬。窃窃私语众人所忧虑的，不过是衣食之间。谁知温饱之外，可忧之事不止一端。地位低贱忧虑大道难行，地位高贵忧虑名声不完美。谁能抛弃这些，自得其乐像颜回、孔子一样？ 没有专营就没有过失，没有造作就自然无愧。心超脱于万化之外，行迹混同于人群之内。卑微俗世的言语，懒得问也懒得答。有时或许出门，独自抚摩霜中的桧树。庭院前两棵古桧，种植至今已百年。菟丝子欺侮衰老的树干，高高扬起藤蔓盖在树顶。柔弱的枝条像蒲柳一样脆弱，粗壮的树干如金石般坚硬。得意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到了晚年实在可怜。我不是当今世上的人，却空怀当今世上的忧虑。所忧虑的没有别的，慨然追想大禹的九州。商鞅用它辅佐秦国，周公用它治理周朝。可悲啊千年万年之后，谁来为百姓谋划？士人没有济世之智，却总喜欢装饰自己的房屋。我的居所难道不简陋吗？对于道而言已经足够。明亮处容我栖身，幽深处藏我书籍。何必叹息它的简陋，不见阿房宫初建时的盛况。秦人从戎狄中奋起，像蚕食一样吞并八方。自称功德伟大，要传述万世长久。鲍鱼的臭味还未散尽，赤龙就忽然腾飞。巍峨的宫殿尚且保不住，琐碎的事物哪里说得尽？习俗日益颓坏，谁能堵塞它的源头？自从井田牧制废弃，打开了争夺的门户。补救弊病难道没有方法，得到君主的信任却难言。田间一杯酒，跪着祭奠苍梧的英魂。大道丧失，学术衰败，士人的心一天天卑下。攀爬求得一斗俸禄，怎肯让节操堕落？古人安守本分和道义，卿相之位也有不做的。栖栖遑遑在粪土之中，困窘处境本是当然。世俗之士不懂大道，喜欢以标新立异自雄。哪里知道闻名于世的人，本来就和常人一样。圣贤只是尽自己的常道，纵情于礼义之中。何必要追求神妙变化，恍恍惚惚惊动群聋？ 内心有丘山般沉重，外物有秋毫般轻微。如果内心不能自得，谁不羡慕荣耀名声？年轻时卑贱则从事干谒，尊贵时则喜乐骄盈。哪里懂得陋巷中的士人，视官帽如尘土草芥。利欲如烈炎大火，虐政如横行纵横。区区一个孟子，以死来口舌争辩。难道不觉得迂阔遥远吗？怎能辜负平生之志。惶惶不安只是暂时的困窘，光辉灿烂却能万世明亮。胡人嘲笑丝绸，吴越之人轻视坚车。一群庸人正喧嚣，当然认为智士是愚笨的。刀笔吏计较得失，一丝一粟都计算盈亏。谁说周公是圣人，面对这些也惭愧不如。池中的鱼不知道大海，越地的鸟不思念燕国。蚯蚓霸占一个洞穴，神龙轻视九重天。大小万物相差悬殊，难道只是物性如此吗？君子不要叹息，他们实在可悲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