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用前韵寄蔡天启

王安石 ·

蔡侯东方来,取友无所挟。 翛翛一囊衣,偶以一书笈。 定林朝自炊,有匕或无筴。 时时羹藜藿,镬大苦难燮。 骄顽遂敢侮,有甚观骈胁。 澹然山谷中,变色未尝辄。 始见类欺魄,寒暄粗酬接。 从容与之语,烂漫无不涉。 奇经可治疾,秘祝可解魇。 巫医之所知,瞽史之所业。 载车必百两,独以方寸摄。 微言归易悟,疾若髭赴镊。 天机信卓越,学等何足躐。 纵谈及既往,每与唐许协。 扬雄尚汉儒,韩愈真秦侠。 好大人谓狂,知微乃如谍。 惟初造文字,人惑鬼愁慑。 秦愚既改罪,新眊仍易叠。 六书遂失指,隶草矜敏捷。 谁珍坛山刻,共赏兰亭帖。 东京一祭酒,收拾偶予惬。 少尝妄思索,老懒因退怯。 侯方习篆籀,寸管静尝擪。 深原道德意,助我耕且猎。 昔功恐唐捐,异味今得馌。 京口媚学子,追师尝劫劫。 陆赢淮汴粮,水僦湖海艓。 远求而近遗,如目不见睫。 伪凤易悦楚,真龙反惊叶。 闻予再三叹,往往心不厌。 或自逸而走,或呿而不嗋。 或嗤元郎漫,或訾白翁嗫。 铄金徒欲消,韫玉岂愁浥。 贤愚有定分,咄汝无喋喋。 跨鞍随我游,曳屣联我跕。 照泉挹清泚,跂石缘嵬嶪。 东陂数鯈鱼,西崦追蛱蝶。 翳林窥抟黍,藉草听批颊。 黄寻远莲须,红阅邻杏靥。 荏苒光景流,杨园忽无叶。 扶痾归未久,吾见喜宁帖。 褰裳告我去,禄仕当随牒。 萧晨秣款段,归骑得追蹑。 谓言循东路,复出西城堞。 行矣忍羁旅,无鱼勿弹铗。 天闲久索骥,骏足方腾蹀。 长驱勿骄矜,小踠亦勿惵。 鹏飞九万里,勿借风一箑。 溟波浩难穷,勉自养鳞鬣。 爵禄实天械,功名为接摺。 宁能复与我,摇漾秦淮楫。 附书勿辞频,隔岁期满箧。

白话文译文

蔡侯从东方而来,结交朋友从不倚仗权势。轻装简行,只带一袋衣衫和一箱书卷。在定林清晨自己生火做饭,有时有汤勺有时缺筷子。时常煮些野菜清汤,锅大难调火候。骄横之辈竟敢欺侮,甚至挑剔观察他的身形。他在山谷间淡泊自在,面色从未因外物改变。初见时他似含冤的孤魂,寒暄时也只粗略应酬。但从容与他交谈后,话题漫延无所不包。奇特的经方能治病,隐秘的咒语可解噩梦。巫医所知的方术,乐师史官所掌的学问,他都通晓。载物需动用百辆马车,他却独以方寸之心容纳。精微之言易于领悟,快如胡须被镊子拔除。天资确实卓越超群,寻常学问岂需攀越。纵论古今往事,常与唐尧、许由之道相合。扬雄崇尚汉代儒风,韩愈真如秦地侠客。追求宏大被称狂放,洞察细微却似密探。最初文字创造之时,人鬼皆感迷惑惊惧。秦朝愚昧已改其过,新的蒙昧仍层层累积。六书本意逐渐丧失,隶草之体反夸敏捷。谁还珍视坛山刻石,众人只共赏兰亭帖。东京一位学官祭酒,整理旧籍偶然合我心意。年少时曾妄加思索,年老慵懒因而退缩。蔡侯正潜心习篆籀,静执笔管细细琢磨。深究道德经义本源,助我如耕猎般治学。往日功夫恐付流水,如今却得异味珍馐。京口学子谄媚求进,追随师长奔波不息。陆路催运淮汴粮草,水路租赁湖海舟船。远方追求却遗近处,犹如眼不见睫之蔽。假凤易取楚人欢心,真龙反惊叶公胆裂。听我多次叹息感慨,往往心中仍不满足。有人自得悠闲离去,有人张口无言以对。有人嗤笑元郎散漫,有人非议白翁吞吐。熔金不过徒然消蚀,藏玉岂惧尘泥浸染。贤愚本有天命定数,且休喋喋不休多言。骑马随我四处漫游,踏鞋联步共赏山水。临清泉掬取澄澈,登高石攀援巍峨。东塘边细数游鱼,西坡上追逐彩蝶。隐林间偷看鸟雀,卧草中静听虫鸣。寻远处黄莲须蕊,赏邻家红杏娇颜。光阴荏苒景色流转,杨园忽已枝叶凋零。扶病归来未有多久,见你欣喜安宁平和。你提起衣裳告我将别,仕途俸禄当随官牒。清早喂饱迟缓马匹,归途坐骑可紧随我。你说先沿东路前行,再出西城城墙之外。启程吧且忍旅途寂寞,无鱼莫弹铗发牢骚。天厩久寻千里骏马,良驹正待扬蹄奔腾。长驱直入勿生骄矜,小遇挫折也不必惧。大鹏展翅九万里,不借一片微风力。沧海波涛浩渺无尽,勉力蓄养鳞甲鬃毛。爵禄实如天道枷锁,功名不过捆缚绳索。怎能再与我一同,摇桨荡漾秦淮舟中。来信切勿嫌太频繁,隔年必盼满箱诗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