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家
行役非我意,驾言返故庐。
故庐列隘巷,观者溢路衢。
下马入堂前,夜已二更初。
骨肉次相视,涕下沾衣袪。
离家三四载,悠悠日以疏。
今兹远来归,恍然寤寐馀。
阿弟具酒浆,鸡黍出中厨。
语多卒莫陈,但慰行路劬。
饮中语阿儿,汝知汝父无。
汝欢汝父归,汝父父何徂。
语罢益涕零,满堂尽欷歔。
诘旦盥漱罢,父老纷来看。
亲昵短服过,疏者具衣冠。
拜揖失行序,问答无绪端。
行役倏四载,风尘多苦颜。
乡曲近来事,卒卒述难殚。
生齿有凋谢,人情有波澜。
岁俭徵求急,鸡犬靡得安。
无论享乐利,亦复多辛酸。
一闻父老言,怆然伤脾肝。
不敢说向人,但叹行路难。
生平缔亲友,所重在襟期。
闻我返故园,各来话别离。
开尊命杯酌,促膝致我词。
与子旧同怀,分飞各路歧。
薰莸以习化,子心宁久持。
长跪谢故人,故人当我知。
夙昔丘壑意,误逐风波驰。
交游满四海,寥寥中所私。
胶漆坚可解,蕙兰臭岂移。
客止勿复陈,与子且尽卮。
相期自今始,斗酒日相随。
少小事呫哔,杜门好楼居。
既辟墙东园,诛茅自结庐。
羁旅苦不归,无乃鞠邱墟。
狸鼪穴中宇,蛛网封四隅。
架上残编帙,狼藉供蠹鱼。
檐树经手植,忽已拱把馀。
出门面洲渚,泛泛鸥与凫。
恍焉喻中怀,谋生久已迂。
一身伤局促,五亩何荒芜。
来者犹可追,为乐复奚如。
白话文译文
出门在外奔波并非我的本意,但终究还是驾车踏上了归途。回到故乡的旧居,它坐落在狭窄的巷子里,前来围观的乡亲挤满了道路。下马走进堂屋时,已是深夜二更时分。亲人们一个个走上前来打量我,泪水沾湿了衣襟。离家已有三四年,日子漫长而疏远。如今远道归来,恍惚间像是从梦中醒来。弟弟摆好了酒菜,从厨房端出鸡肉和黄米饭。话太多一时说不尽,只能安慰我旅途劳顿。饮酒时我对儿子说:“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你高兴父亲回来,可你父亲又是谁的父辈呢?”说罢更加流泪,满屋子都是叹息声。第二天清晨梳洗完毕,邻里父老纷纷来看望。亲近的人穿着短衣就过来了,疏远些的则穿戴整齐。行礼时乱了顺序,问答间也毫无头绪。离家服役转眼四年,风尘仆仆满脸憔悴。说起最近乡里的事,匆忙间难以说尽。人口有增减,人情有波澜。年成不好赋税催得紧,连鸡犬都不得安宁。别说享乐安逸,更多的是辛酸苦楚。一听父老们的话,心中凄然伤怀。不敢对别人诉说,只能感叹行路艰难。平生结交的亲友,看重的是志趣相投。听说我返回故园,纷纷前来话别离。摆上酒杯共饮,促膝交谈对我说:“与你昔日同心,如今却各奔东西。香草和臭草因环境而改变习性,你的心又能坚持多久?”我长跪答谢故人:“故人应当了解我。我向来有归隐山林的志向,却误入仕途随波逐流。交游遍天下,心中知己却寥寥无几。胶漆虽坚固也可解开,蕙兰的香气岂会改变?请不要再说了,且与你共饮此杯。从今以后约定,日日相随斗酒。”我年少时喜好读书,闭门隐居高楼。开辟了东园,盖起了茅屋。但长年在外漂泊不能归家,恐怕田园早已荒废。狸鼠在屋中打洞,蛛网封住了四角。书架上的残旧书册,被蠹虫啃得狼藉不堪。檐下的树木是我亲手栽种,如今已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出门面对水中小洲,鸥鸟和野鸭自由浮游。恍然间明白:谋生计早已变得迂腐。自身困顿局促,五亩田园怎能不荒芜?未来的日子还可以追赶,及时行乐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