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十八拍十八首
中郎有女能传业,颜色如花命如叶。
命如叶薄将奈何,一生抱恨常咨嗟。
良人持戟明光里,所慕灵妃媲箫史。
空房寂寞施穗帷,弃我不待白头时。
天不仁兮降乱离,嗟余去此其从谁。
自胡之反持干戈,翠蕤云旓相荡摩。
流星白羽腰间插,叠鼓遥翻瀚海波。
一门骨肉散百草,安得无泪如黄河。
身执略兮入西关,关山阻脩兮行路难。
水头宿兮草头坐,在野只教心胆破。
更鞴彫鞍教走马,玉骨瘦来无一把。
几回抛鞚抱鞍桥,往往惊堕马蹄下。
汉家公主出和亲,御厨络绎送八珍。
明妃初嫁与胡时,一生衣服尽随身。
眼长看地不称意,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今一食日还并,短衣数挽不掩胫。
乃知贫贱别更苦,安得康强保天性。
十三学得琵琶成,并幕重重卷画屏。
一见郎来双眼明,劝我酤酒花前倾。
齐言此夕乐未央,岂知此声能断肠。
如今正南看北斗,言语传情不如手。
低眉信手续续弹,弹看飞鸿劝胡酒。
青天漫漫覆长路,一纸短书无寄处。
月下长吟久不归,当时还见雁南飞。
弯弓射飞无远近,青冢路边南雁尽。
两处音尘从此绝,唯向东西望明月。
明明汉月空相识,道路只今多拥隔。
去住彼此无消息,时独看云泪横臆。
豺狼喜怒难姑息,自倚红颜能骑射。
千言万语无人会,漫倚文章真末策。
死生难有却回身,不忍重看旧写真。
暮去朝来颜色改,四时天气总愁人。
东风漫漫吹桃李,尽日独行春色里。
自经丧乱少睡眠,莺飞燕语长悄然。
柳絮已将春去远,攀条弄芳畏晼晚。
忧患众兮欢乐鲜,一去可怜终不返。
日夕思归不得归,山川满目泪沾衣。
罼圭苑里西风起,叹息人间万事非。
寒声一夜传刁斗,云雪埋山苍兕吼。
诗成吟咏转凄凉,不如独坐空搔首。
漫漫胡天叫不闻,胡人高鼻动成群。
寒尽春生洛阳殿,回首何时复来见。
晚来幽独恐伤神,唯见沙蓬水柳春。
破除万事无过酒,虏酒千杯不醉人。
含情欲说更无语,一生长恨奈何许。
饥对酪肉兮不能餐,强来前帐临歌舞。
归来展转到五更,起看北斗天未明。
秦人筑城备胡处,扰扰唯有牛羊声。
万里飞蓬映天过,风吹汉地衣裳破。
欲往城南望城北,三步回头五步坐。
自断此生休问天,生得胡儿拟弃捐。
一始扶床一初坐,抱携抚视皆可怜。
宁知远使问名姓,引袖拭泪悲且庆。
悲莫悲于生别离,悲在君家留二儿。
鞠之育之不羞耻,恩情亦各言其子。
天寒日暮山谷里,肠断非关陇头水。
儿呼母兮啼失声,依然离别难为情。
洒血仰头兮诉苍苍,知我如此兮不如无生。
当时悔来归又恨,洛阳宫殿焚烧尽。
纷纷黎庶逐黄巾,心折此时无一寸。
恸哭秋原何处村,千家今有百家存。
争持酒食来相馈,旧事无人可共论。
此身饮罢无归处,心怀百忧复千虑。
天翻地覆谁得知,魏公垂泪嫁文姬。
天涯憔悴身,托命于新人。
念我出腹子,使我叹恨劳精神。
新人新人听我语,我所思兮在何所。
母子分离兮意难任,死生不相知兮何处寻。
燕山雪花大如席,与儿洗面作光泽。
恍然天地半夜白,闺中祇是空相忆。
点注桃花舒小红,与儿洗面作华容。
欲问平安无使来,桃花依旧笑春风。
春风似旧花仍笑,人生岂得长年少。
我与儿兮各一方,憔悴看成两鬓霜。
如今岂无騕袅与骅骝,安得送我置汝傍。
胡尘暗天道路长,遂令再往之计堕眇芒。
胡笳本出自胡中,此曲哀怨何时终。
笳一会兮琴一拍,此心炯炯君应识。
白话文译文
蔡邕有女传承家学,容颜似花却命薄如叶。命薄如叶能如何?一生抱恨常叹息。夫君执戟守卫明光殿,心中仰慕仙子箫史情。独守空房青帐垂,未待白头已相弃。苍天不仁降离乱,叹我漂泊去从谁? 自胡兵反叛起干戈,翠旗云幡相摩擦。流星白羽插腰间,叠鼓声震瀚海波。一门骨肉散如草,泪落岂能比黄河。身陷敌营入西关,关山险阻行路难。水畔夜宿草间坐,荒野栖身心胆破。雕鞍备马催疾驰,玉骨嶙峋瘦难持。几回松缰抱鞍桥,屡惊险坠马蹄下。汉家公主去和亲,御厨络绎送八珍。昭君初嫁胡地时,终身衣裳尽随身。垂眸看地意难平,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今日食两餐并,短衣难遮小腿寒。方知贫贱别离苦,安得康健保天性。十三学成琵琶艺,毡帐重重卷画屏。一见郎君眼波明,花前劝酒共酣饮。齐说此夜乐未尽,岂知弦音能断肠。今朝南望北斗星,言语难传情靠手。低眉信手徐徐弹,目送飞鸿劝胡酒。青天漫漫覆长路,短书无寄相思处。月下长吟久不归,当时曾见雁南飞。弯弓射雁无远近,青冢路旁南雁尽。两地音尘从此绝,唯向东西望明月。皎皎汉月空相识,道路如今多阻隔。去留彼此无消息,独看云霞泪满襟。豺狼喜怒难将就,自恃红颜善骑射。千言万语无人会,空凭文章终无策。死生难回身辗转,不忍再看旧画像。朝来暮去容颜改,四时天气总愁人。东风吹拂桃李枝,独行春色终日里。自经丧乱少安眠,莺燕无声长寂然。柳絮送春去已远,攀枝赏花恐日晚。忧患多兮欢乐稀,一去可怜终不返。朝夕思归归不得,山川满目泪沾衣。罼圭苑中西风起,叹息人间万事非。寒夜刁斗声声传,云雪埋山苍兕吼。诗成吟咏转凄凉,不如独坐空搔首。茫茫胡天呼不应,胡人高鼻动成群。寒尽春生洛阳殿,回首何时能再见。夜深幽独恐伤神,唯见沙蓬水柳春。欲解万事唯借酒,胡酒千杯不醉人。含情欲说终无语,一生长恨无可奈何。饥对乳肉难下咽,强赴帐前观歌舞。归来辗转至五更,起看北斗天未明。秦人筑城防胡处,扰扰唯闻牛羊声。万里飞蓬映天过,风吹汉地衣裳破。欲往城南望城北,三步回头五步坐。自断此生莫问天,生下胡儿欲割舍。一个扶床初学步,一个始坐皆可怜。忽闻汉使问名姓,举袖拭泪悲又欣。最悲不过生别离,悲在君家留两儿。养育孩儿本无羞,各言其子恩情厚。天寒日暮山谷中,肠断非因陇水声。儿唤母兮哭失声,此情此景难为情。洒血仰头问苍天,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当初悔归今又恨,洛阳宫殿尽焚毁。百姓纷纷随黄巾,心碎此时无一寸。秋原恸哭何处村,千户今存百户门。争持酒食来相赠,旧事无人可共论。此身饮罢无归处,心怀百忧复千虑。天翻地覆谁能料,曹操垂泪嫁文姬。天涯憔悴身,托命于新人。念我亲生儿,使我叹恨损精神。新人新人听我言,我心思儿在何方? 母子分离情难堪,死生不知何处寻。燕山雪花大如席,为儿洗面作光泽。恍然天地半夜白,闺中空自忆颜色。点染桃花晕小红,为儿洗面作华容。欲问平安无信使,桃花依旧笑春风。春风似旧花仍笑,人生岂得长年少。我与孩儿各一方,憔悴相看两鬓霜。今岂没有千里马,安能送我儿身旁。胡尘蔽天道路长,再往之计成渺茫。胡笳本出自胡中,此曲哀怨何时终。笳声起兮琴弦应,此心昭昭君应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