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云湖

胡寅 ·

衡湘久来往,眼到山辄对。 爱山真自性,久看眼未碍。 今朝渡石潭,兰桨乱青带。 初升岸稍高,忽喜地更大。 行行两垣间,沙路得平快。 豁然见良畴,小览百里外。 涵溶赵家汑,千顷疏几浍。 人家隔杨柳,或映桑林背。 连连麻麦墟,鸡犬达鸣吠。 宛如京洛郊,北望一怅慨。 古城谁所筑,隐隐仅如块。 娉婷九冢藏,巧致六宝在。 想其夸壮时,岂念遗迹晦。 主人陇西生,恳款具鲑菜。 墅前稼尤美,弥壤黄云晒。 云湖从此逝,日暖风不噫。 循冈逶迤登,呀口骇漰沛。 是名湖西缺,节缩有石埭。 舍舆尚盘陀,渐见湖尾派。 菰蒲傍篱落,猎猎村沽旆。 曳筇大堤长,堤址屹然塞。 胡床罗四五,植伞据其会。 恍若画图张,綵笔穷物界。 满奁开玉镜,万象自清汰。 浮光散鹅鹜,沉影乱鳞介。 纷纷渔舟子,点缀助姿态。 其心曾未閒,讵比观者泰。 东头输写处,百丈走霜濑。 汇为碧泓深,齧漱垠崿坏。 非兹两雄堨,何以镇横溃。 尚云春水时,雷注聒天聩。 田翁亦好事,巨艇遣迎载。 山阴兴则同,所访何必戴。 招提有豪客,置醴久相待。 归途瞰乌泉,船首滞葭荟。 朱楼亦近止,欲往思中败。 刺竿小弯埼,迥眺长岭背。 峰峦未可穷,却过陈家汇。 幽寻何所得,憩倦茂林最。 回船漾中流,枵腹思勇嘬。 羽觞凡五举,银鲫才一鲙。 山氓争睢盱,窥觇互惊怪。 桃源果何似,此地良足爱。 要当建亭榭,聊复艺菰芥。 赏心浩无涯,羲驭惨欲退。 吾侪幸强健,胜践莫辞再。 人生贵欢娱,世俗苦埃壒。 黄君早交友,闻善肯相诲。 杨君素疏豁,为善克自裁。 李君更清苦,有意饰纫佩。 彪君知勉励,不但闻梗概。 惟余真潦倒,道退齿徒迈。 从游亦何幸,鱼目惭明琲。 誓言来年春,景物重华綷。 荷花千叶装,一一青罗盖。 苍蒹没大浸,碧巘槛芳蔼。 远陪鸥鹭群,坐笑桔槔械。 仍须少留宿,促驾古所戒。 持钩不求鱼,何用五十犗。 优哉复悠哉,此乐未为太。

白话文译文

长久往来于衡湘之间,每到一处山峦总与它遥遥相对。喜爱青山是出于天性,久久凝望也未曾感到倦怠。今日乘舟渡过石潭,兰木桨拨乱了青绸般的水带。初登岸边地势渐高,忽然欣喜视野更显开阔坦荡。穿行在两段矮墙之间,沙土小路平坦而轻快。豁然望见丰饶的田野,放眼可览百里外的风光。赵家汑水势浩渺涵融,千顷沃野被沟渠有序划分。人家院落隔着杨柳,时而掩映在桑树林后。连绵的麻田麦垄旁有村墟,鸡鸣犬吠声声相闻。恍如京洛城郊景象,北望时却生出一缕惆怅感慨。不知古城是何人修筑,隐隐约约只剩土堆般的轮廓。九座坟冢静静深藏,六件珍宝巧设其间。遥想当年炫耀雄壮之时,哪会料到遗迹终将湮没。陇西出生的主人好客,殷勤备至置办鱼菜。田庄前的庄稼格外丰美,遍野稻浪如黄云铺晒。云湖的水从这里流远,日暖风和气息舒畅。沿着山冈蜿蜒而上,谷口豁然现出奔涌的瀑布。此处名为湖西缺口,石坝节制着水流势态。下轿后山路仍盘旋,渐渐看见湖尾的支流。茭白蒲草依傍篱落,村头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拄竹杖行走长堤,堤基巍然稳固如屏障。四五张胡床零星摆放,撑起伞盖占据观景佳处。恍若展开一幅画卷,彩笔穷尽万物形态。湖面如打开的玉镜妆奁,万千景象自然澄澈映现。浮光跃动着鹅鸭身影,水下光影搅乱鱼鳞介甲。三三两两的渔舟,点缀湖面增添生动意趣。舟人心思总在劳碌,哪似观景人这般安泰。东头水流倾泻之处,百丈白浪如霜奔腾。汇聚成碧潭深幽幽,冲刷侵蚀着岸崖根基。若非这两座雄伟堰坝,怎能镇住狂澜不横溢。听说春水上涨时节,雷鸣般轰响震彻天际。田间老翁也饶有兴致,遣大船迎接我们载行。既然怀有山阴访友的雅兴,又何须特意寻访戴公故人。寺院里有豪爽客卿,备好酒醴久久相候。归途俯瞰乌泉景色,船头在芦苇丛中暂滞。朱红楼阁已近在眼前,欲往却因故未能成行。撑篙转过小弯河岸,回望长岭背后的苍茫。峰峦延绵望不到尽头,转而经过陈家汇水湾。幽境寻得何物?最惬意是在茂林间憩息疲惫。回船漂荡湖心,空腹想着要痛快品尝。酒过五巡杯盏频举,银鲫鱼才切作一盘细脍。山中乡民争相观望,窥探的神情惊奇可爱。桃源仙境究竟如何?此地风光实在令人眷怀。应当在此修筑亭台,再随意种些茭白芥菜。赏景的兴致浩瀚无涯,夕阳却匆匆欲坠西山。我们庆幸身强体健,莫推辞再度寻访胜迹。人生贵在尽情欢愉,尘世总为俗务所累。黄君早年广结良友,闻善言便肯虚心受教。杨君向来洒脱旷达,力行善事能自我约束。李君志趣更加清高,有意修身如佩兰芷。彪君懂得勤勉自励,不只听闻道理梗概。唯有我真是散漫疏狂,道行退步空长年岁。能随同游何等幸运,如鱼目愧对明珠光彩。相约来年春天再度相聚,景物定将重现华彩绚烂。那时荷花千叶盛装,朵朵如青罗伞盖铺开。苍茫芦苇没入浩渺烟波,碧翠峰峦萦绕着芳菲云霭。远随鸥鹭群自在徜徉,闲看汲水桔槔也觉有趣。到时还需稍作留宿,古人告诫勿匆促返程。手持钓竿不为求鱼,何必用五十头牛作饵。悠然自得啊其乐无穷,这般欢愉还不算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