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中赋百韵
振奇欲何夸，颇疑造物者。
两山擘其间，放此江东泻。
不知太古前，宇宙孰坏冶。
疏凿著夏书，固自人力假。
巨崖切汉起，入眼惊见乍。
影临数州迥，根插九地隘。
积铁老风雹，巨焰莫镕化。
面恶骇夔魖，姿妍悦美奼。
城郭巧刻划，屏障工组画。
髻鬟直高绾，剑槊寒可□。
抗立拟分庭，孤撑独称霸。
骈罗纷儿孙，拱揖俨宾介。
盘空矫鸾鹄，饮溪走牛马。
裂绞贯钩锁，翠项披绛帕。
碎砾星宿稠，乱石豹熊跨。
钱叠藓晕重，鳞坼树皮扯。
万甓累如甃，一桉平若砑。
宽博敞坛墠，斜倾覆檐庌。
悬空疑崩攲，丛密苦蒙絓。
中断路已尽，合处天无罅。
周遭窘汉围，赤露经秦赭。
怒觜忽横出，狂湍助喧骂。
突展壮士臂，交锋报睚眦。
飞瀑綀垂素，响溜钟调哑。
嵌窟谁剜刳，窍窦饱冲射。
阳光昼隐见，云气晓包藉。
烧馀通鸟耘，微缺有蜗舍。
妇肩赪背筐，樵指虚枯槎。
岩葩浅深杂，山木高低亚。
月黑吼饥虎，竹深见眠麝。
猿捷果垂接，禽轻枝倒挂。
往者国柄分，群雄用狙诈。
阻兵割方域，狂心各侈哆。
一夫比剑阁，百万戈甲卸。
负固不一姓，强嬴殒函华。
王灵今一家，女织男耕稼。
溪鱼肥入罾，村醪贱可贳。
舳舻日下上，何曾舍昼夜。
儒绅企荣途，行有不俟驾。
估客聚百货，乘时沽善价。
载考江发源，其微酌杯斝。
坤轴听回斡，阴机默操舍。
瀰漫众流会，灌注一门下。
旁束状殊窘，屡曲意不暇。
腾涌山合沓，飘溅雪飞洒。
峻迅出暂顷，澄渟或时且。
积油黯覆盎，征鼙浩飞瓦。
日月在吐纳，雷电生叱咤。
蛟鼋护老湫，鸥凫狎浅汊。
涸涩苦穷冬，漩洑怖炎夏。
逆溯魄自褫，顺涉心犹怕。
茫茫苍溟浸，落落洞庭野。
万折期必至，愤屈当一写。
微官能我诱，里落腐鼠嚇。
三年客中都，唯了湖山债。
万里徒往来，百艰每吁唶。
一滩一危恐，奔湍剧旋輠。
颠反常不持，疾风闪荷盖。
百丈偶绝牵，刃交俄失靶。
山行避涛濑，竟日劳髀胯。
假寐易成魇，惊呼亦多嗄。
瘦骨烦拄支，垢容招嗤怪。
忠信固凭倚，内省辄摧谢。
贝叶丐慈护，牲牢乞神嘏。
深惬唯壮观，此殆天所借。
曩贤近交臂，佳境倒啖蔗。
夷陵忆文宗，小却宁芥慸。
孟韩有正传，圣道识根派。
黄牛功配姒，法当祭之社。
辇石肆威怒，斯言吾久讶。
秭归傍云岑，地恶记人鲊。
重吊湘波魂，忠言弃土苴。
江蓠续遗些，异代称屈贾。
宁胡悯国艳，可忍千金卖。
却笑效颦女，炙面不肯嫁。
巴东仅三户，突兀著大厦。
一掷叹老张，岂但震盲聩。
峨峨神女峰，索漠古台榭。
纤辞秽高仙，宜诛未应赦。
行行到巫山，风烟郁桑柘。
瞿唐送残险，性命脱罟获。
关头跃马帝，炷香重再拜。
乡音近嶓岷，归梦绕松槚。
韩公喜见蝎，正比怒嗔蟹。
人情有夺移，适意固暂快。
妻孥知我还，欢呼及姻娅。
僮奴洁衣褠，争挈壶觞迓。
灵鹊占吉噪，金虫缀寒灺。
扫我钓鱼石，整我插书架。
栈羊拨香糈，蔬畦剪霜芥。
万事置勿问，但办供客炙。
人生寻尺地，蚁宫共世界。
一斑仅豹窥，大庖姑蚋嘬。
就令十年读，未胜行天下。
耳目异闻见，襟灵豁陋寡。
杜陵半九州，诗史入嘉话。
马迁多经践，有文资博雅。
吾惭笔墨斐，丝麻视菅蒯。
未能朋俦矜，粗足儿童诧。
尚及日南杯，呼春送腊蜡。
白话文译文
振奇想要赞美什么？倒要问问造物主为何这般筹划。 两座大山劈开一道峡谷，放任这江水向东倾泻奔洒。 不知太古时代之前，宇宙是谁熔铸修冶？ 《夏书》记载大禹疏凿，本是凭人力开山通岔。 巨崖峭拔似要割裂银河，初见时叫人惊心讶诧。 山影绵延笼罩数州之地，根脉深扎九重地下。 如积铁历经风霜雨雹，纵使巨火也难以熔化。 面目狰狞吓退山精鬼怪，姿态秀丽却令美人羡夸。 峰峦如城郭巧工雕琢，叠嶂似画屏锦绣繁花。 有的像高绾的发髻亭亭，有的似寒光凛凛的剑戟长槊。 巍然对峙仿佛分庭抗礼，孤峰独耸欲称雄争霸。 群山骈罗仿佛儿孙环绕，拱手作揖又像宾主迎迓。 盘空舒展似鸾凤翱翔，饮溪蹲踞如牛马歇暇。 裂岩似绞索钩锁贯穿，苔藓披覆像绛红帕纱。 碎砾密集如星斗铺陈，乱石蹲伏似豹熊踞跨。 铜钱般的苔痕层层叠叠，龟裂的树皮片片抓扯。 万石垒叠如砖墙齐整，一片平石似磨光玉案。 宽阔处似敞阔的祭坛，倾斜处如垮塌的屋檐。 悬空岩石仿佛随时崩落，密布藤蔓纠缠难分难拔。 断崖处道路忽然绝迹，合拢时天空不留隙罅。 环抱之势如天汉围困，赤土裸露似秦火烧赭。 突伸的礁石似怒兽张嘴，狂湍助威般喧哗叱骂。 山势舒展如壮士展臂，交锋对峙像报怨怒视。 飞瀑如素练垂挂悬空，流水作响似钟声暗哑。 窟窿是谁挖凿而成？孔洞任激流冲打喷发。 阳光在昼间忽隐忽现，云气在清晨缭绕包纳。 火烧迹旁鸟雀觅食，微凹处有蜗居人家。 妇人红肩负竹筐，樵夫指点枯树杈。 岩间野花深浅杂错，山中树木高矮参差。 月夜饿虎吼声震谷，竹深偶见卧眠的林麝。 猿猴敏捷果垂即接，鸟雀轻灵枝头倒挂。 往昔国家权柄分裂，群雄并起诡诈征伐。 拥兵割据各方土地，野心膨胀骄狂自大。 一人据守可比剑阁，百万兵甲也难攻下。 倚仗天险的何止一家？强秦终究殒命函谷华崖。 如今王化泽被四海，男耕女织安居闲暇。 溪中鱼肥易入渔网，村酒价廉随处可赊。 船只上下日夜穿梭，何曾有过半刻停歇？ 儒生渴慕荣禄仕途，赶路常不待车马。 商贾聚集百货交易，趁时售卖善价而沽。 追溯长江发源之始，细微处不过杯水之洼。 地轴暗中回旋运转，阴阳机理默然运化。 众流汇合弥漫浩荡，尽注此门奔腾倾泻。 两岸紧束形状窘迫，屡屡曲折意犹未暇。 腾涌时群山似合拢，飞溅处雪浪如飘洒。 湍急处顷刻奔泻去，平静时偶见水暂洼。 积油般黯沉覆深瓮，战鼓般轰鸣震飞瓦。 日月似在水中吞吐，雷电仿佛在此叱咤。 蛟鼋守护深潭老穴，鸥凫嬉戏浅滩水汊。 穷冬水枯行舟艰涩，炎夏漩涡令人惊怕。 逆流而上魂魄自颤，顺水而行心犹忐忑。 茫茫然似苍溟浸漫，空阔处如洞庭野阔。 千回万折必向东去，郁结愤懑当向此泻。 卑微官职诱我羁留，乡里腐鼠何须恐吓？ 三年客居繁华都城，只偿了湖山之债。 万里奔波徒然往来，百般艰险每常叹嗟。 一滩更比一滩凶险，激流猛过旋轮急转。 颠簸晃动常难自持，疾风中荷叶般飘闪。 百丈绳偶断船失牵，刀戟相碰般舵把突偏。 山路为避汹涌波涛，整日劳顿腿胯酸软。 假寐容易变成噩梦，惊呼也多嘶哑声咽。 瘦骨伶仃赖杖支撑，尘容垢面招人嗤嫌。 虽信忠信可倚仗，内省每每自惭叹。 求佛经祈慈悲护佑，献祭品请神赐福安。 最称心唯有壮阔景象，这怕是天公特意借观。 前贤风范近在咫尺，佳境如倒嚼甘蔗渐甜。 夷陵犹念文宗旧事，小挫何必芥蒂怀怨？ 孟韩承儒学之正传，圣道根脉从此明辨。 黄牛功绩堪比大禹，理当立社世代祭缅。 驱民运石逞威施怒，此言久令我心中讶。 秭归城依云中山岑，险地记取“人鲊”凶险。 再吊湘江屈子忠魂，忠言竟被视若土渣。 江蓠续写遗风诗篇，异代共称屈贾才华。 宁胡怜惜国色佳人，怎忍千金买笑遗骂？ 却笑东施效颦娇饰，炙面毁容不肯出嫁。 巴东虽仅三户人家，巍然筑起高楼广厦。 一篇檄文叹服老张，岂止震醒聋盲昏聩？ 巍峨神女峰寂然伫立，索寞古台榭荒凉依然。 纤艳文辞玷污仙灵，当诛不应宽恕赦免。 行行复行行至巫山，风烟郁郁桑柘连片。 瞿塘送尽最后险阻，性命终脱罗网钓罾。 夔门关前跃马帝王事，焚香虔诚再拜感苍天。 乡音渐近嶓冢岷山，归梦已绕故里松槚。 韩公见蝎反生欢喜，正如怒蟹令人悟迁。 人情总有得失移变，适意不过一时之快。 妻儿知我即将还家，欢叫奔走姻亲聚喧。 僮仆洗净衣衫鞋帽，争提壶觞迎候门前。 灵鹊占卜吉兆欢噪，灯虫缀在寒烛光边。 清扫旧日钓鱼石台，整理久违插书架签。 栈羊肉调香米饭，菜畦剪来霜后芥鲜。 万事暂且抛置不问，只忙备办待客酒筵。 人生所需不过尺地，蚁穴亦自成一天地。 管窥只见豹纹一斑，盛宴暂容蚊蚋叮咛。 纵使苦读十年诗书，未必胜过万里行旅。 耳目既得新奇见闻，心胸豁然脱去鄙陋。 杜陵客游半壁九州，诗成史笔传为佳话。 马迁足迹遍及山川，文章深厚源博雅。 惭愧我文采浅薄如丝麻比草， 未敢求友辈称许，只够孩童惊奇夸。 尚能赶上腊尽春回，举杯送冬迎新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