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八章 形势
穷生变革而今事,俱下泥沙自古江。
无用读书重泛滥,有钱使鬼最倡狂。
灯昏教案听三鼓,水落行情愤一觞。
纵有登台千线泪,那堪流对小儿郎。
骄盘帷幄挥朱者,认去曾多案下徒。
教育资金挪复减,人民事业本耶馀?更无薪到三年债,但有楼升百货橱。
觅古何如检时报,篇篇写满重师儒。
中年已到趋衰地,尚有狼田与数儿。
幸及铃声须上汗,犹翻裤脚陇头泥。
朝因顺路担粮粜,暮带空筐盛月归。
引犊村妻羞细问:新薪可有买农肥?教育从前呼革命,老师稽古是枷囚。
铃声一系终身父,德智双担后世忧。
反动派曾跪红卫,孔方兄又笑白头。
几行疏落离休字,看到昏昏日半鞧。
碌碌朝来还暮返,几堆书散办公堂。
全非面目酸夫子,又逞痴顽小学郎。
茶缸纵备咽喉疾,袖套难遮粉笔脏。
阶前偶遇前家长,路各朝天走一旁。
暗红平瓦土黄冈,十四年前旧屋堂。
拥挤人趋铜与禄,萧条树蔽槛和廊。
无玻璃挡冬风牖,有字迹书夏雨墙。
昨夜南邻闹车马,新升檩栋贺官商。
羸羸病骨难盈把,岂是虚腰减瘦缘。
二十年心与谁付?三千元债倩谁还?已闻丛草田都废,尚有双儿泪不乾。
忽到床前喧学子,微微展得片时颜。
曾为得意门生子,学喊南街北巷辞。
雨立三秋同瑟缩,风来二鬓比参差。
声从腼腆移油滑,衣自化纤换革皮。
劈面相逢羞抑傲?半天才唤旧阿师。
白话文译文
穷困中求变革是当今的事,泥沙俱下自古就像这条江。没用的书读得再多也只是泛滥,有钱能使鬼推磨最是猖狂。灯昏沉中对着教案听到三更鼓,行情低落时愤然饮下一杯酒。纵然有站在讲台前流下的千行泪,又怎能忍心对着那些孩子们流呢。那些坐在帷幄中挥笔批示的权贵,细看之下不少曾是讲台下的学生。教育资金被挪用又削减,人民的事业难道就是剩下的残渣?别说发薪水了,连三年积欠的债都没还,只见高楼大厦和百货橱窗林立。要寻古事不如去翻翻报纸,每篇都在大书特书尊师重教。人到中年已走向衰老,却还有荒田和几个孩子要照管。幸亏听到上课铃声时额上还冒汗,照样卷起裤脚下田去干活。早上顺路挑着粮食去卖,傍晚带着空筐装月光回家。牵着小牛的妻子低声细问:新发的薪水能不能买点农肥? 从前教育被称作革命,老师却被看作枷锁中的囚徒。一旦走上讲台就终身像父亲一样,德智双担要为后世忧虑。当年被“反动派”强迫跪在红卫兵面前,如今孔方兄又嘲笑老师的白发。几行稀疏的离休通知,看到天色昏暗太阳偏西。忙忙碌碌早出晚归,几堆书散落在办公室。满脸寒酸完全不像样子的老书生,又遇到顽皮幼稚的小学生。茶缸子再大也难治咽喉的病,袖套却遮不住粉笔的脏迹。台阶前偶然遇到以前的家长,各走各的路,彼此侧身而过。暗红的平瓦、土黄的山冈,十四年前的老旧屋子。人们都拥挤着追逐金钱和官位,冷落的树木遮蔽了门槛和走廊。没有玻璃挡风的窗户,夏天雨淋的墙上还留着字迹。昨夜南边邻居车马喧闹,新升了房梁正在庆贺当官经商。瘦弱的病骨一把都握不住,哪里是故意减腰身饿瘦的。二十年的心事向谁诉说?三千元的债又有谁来还?听说田里已经长满荒草,还有两个孩子眼泪流不完。忽然床前来了喧闹的学生,才稍稍展开片刻笑颜。曾经是得意的门生弟子,学着在南北街巷叫卖的口号。雨中站了三个秋天一起瑟瑟发抖,风里鬓发相互交错杂乱。说话从腼腆变得油滑,衣服从化纤换成皮革。迎面相遇是羞怯还是傲慢?半天才叫出一声“旧日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