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邮亭壁歌
邮亭咫尺堪投宿,手握亲姑憩茅屋。
抱薪就地旋铺摊,支颐相向吞声哭。
旁人问我是何方,俯首哀哀诉衷曲。
妾家祖居金华府,海道曾为上千户。
举艘运粟大都回,金牌敕赐双飞虎。
兄弟晦迹隐山林,甘学崇文不崇武。
今朝玉堂宋学士,亦与妾家同一谱。
笄年嫁向衢州城,夫婿好学明《诗经》。
《离骚》子史遍搜揽,志欲出仕苏苍生。
前春郡邑忽交辟,辞亲千里趋神京。
丹墀对策中殿举,驰书归报泥金名。
承恩拜除阆州守,飘然画舫西南行。
到官未几访遗老,要把奸顽尽除扫。
日则升堂治公务,夜则挑灯理文稿。
守廉不使纤尘污,执法致遭僚佐怒。
府推获罪苦相攀,察院来提有谁诉。
临行囊橐无锱铢,惟有旧日将去书。
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过者咸嗟吁。
一时征赃动盈万,妾夫自料无从办。
经旬苦打不成招,暗嘱家人莫送饭。
嗟乎饿死囹圄中,旗军原籍来抄封。
当时指望耀门户,岂期一旦翻成空。
亲邻怜妾贫如洗,敛钞殷勤馈行李。
伶仃三口到京师,奉旨编军戍金齿。
阿弟远送龙江边,临歧抱头哭向天。
姊南弟北两相痛,别后再会知何年。
开船未远子病倒,求医问卜皆难保。
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谁怜葬青草。
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忧家荡。
如今子死姑年高,纵到云南有谁望。
八月官船渡常德,促装登途整行色。
空林日暮鹧鸪啼,声声叫到行不得。
上山险如登天梯,百户发放来取齐。
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仆身沾泥。
晚来走向营中宿,神思昏昏倦无力。
五更睡重起身迟,饭锅未熟旗头逼。
翻思昔日深闺内,远行不出中门外。
融融日影上栏干,花落庭前鸟声碎。
宝髻斜簪金凤翘,翠云蝉鬓娥眉娇。
绣床新刺双蛱蝶,坐久尚怯春风饶。
岂知一旦夫亡后,万里遐荒要亲走。
半途日暮姑云饥,欲丐奉姑羞举口。
同来一妇天台人,情怀薄似秋空云。
丧夫未经二十日,画眉重嫁盐商君。
血色红裙绣罗袄,终日骑驴涉长道。
稳坐不知行路难,扬鞭笑指青山小。
取欢但感新人心,那忆旧夫恩爱深。
吁嗟风俗日颓败,废尽大义贪黄金。
妾心汪汪淡如水,宁受饥寒不受耻。
几回欲葬江鱼腹,姑存未敢先求死。
前途姑身少康健,辛苦奉姑终不怨。
姑亡妾亦随姑亡,地下何惭见夫面。
说罢伤心泪如雨,咽咽垂头不成语。
路傍过者为酸心,隔岭孤猿叫何许。
白话文译文
邮亭近在咫尺可以投宿,我搀扶着婆婆在茅屋歇息。捡来柴火就地铺开摊平,托着下巴相对垂泪抽泣。旁人问我是从哪里来,我低头哀伤地诉说苦衷。我家祖居金华府,祖上曾做过海道上千户。押运粮船去大都回来,金牌上敕赐双飞虎图案。兄弟们隐居山林,甘愿学文不学武。如今朝中玉堂宋学士,也与我家同宗同谱。十五岁嫁到衢州城,丈夫好学精通《诗经》。《离骚》诸子史书遍览,立志要出仕拯救苍生。前年郡县突然征召,辞别亲人奔赴京城。殿试对策中了进士,快马传书报喜用泥金。承蒙皇恩任命阆州太守,乘着画舫飘飘然向西南行。到任不久就寻访遗老,要把奸邪顽劣全部扫清。白天升堂处理公务,夜晚挑灯修改文稿。廉洁自守不染纤尘,执法严明却遭同僚怨恨。府推官获罪苦苦攀扯,察院来提审又能向谁申诉。临行时行囊空空如也,只有旧日携带的书籍。城中父老哭着相送,路旁行人无不叹息。一时追赃动辄上万,我夫自料无法办到。经旬苦打也不招供,暗中嘱咐家人别送饭。唉,最终饿死在牢狱中,旗军原籍来抄家封门。当初指望光耀门楣,哪想到一朝化为虚空。亲戚邻居可怜我贫如洗,凑了盘缠殷勤送我上路。孤苦伶仃三口人到京城,奉旨编入军籍戍守金齿。弟弟远送我到龙江边,临别抱头痛哭向苍天。姐南弟北两相悲痛,分别后不知何年再相见。开船不久孩子病倒,求医问卜都难保性命。武昌城外野坡前,尸骨谁怜埋进青草。当初有儿子相依为命,身体安顿也不怕家破。如今儿子死了婆婆年迈,就算到了云南又有谁指望。八月官船经过常德,匆忙整理行装上路。空林日暮鹧鸪啼叫,声声喊着“行不得也”。上山险如登天梯,百户发令要集合齐。雨后泥滑我搀着婆婆,一步一跌满身沾泥。晚上走进营中住宿,神思昏昏浑身无力。五更睡沉起身迟了,饭锅未熟旗头就来催逼。回想从前深闺之中,远行不出中门之外。融融日影爬上栏杆,花落庭前鸟声细碎。宝髻斜插金凤钗,翠云蝉鬓娥眉娇媚。绣床新绣双蝶图,坐久了还怕春风太暖。哪知一旦丈夫死后,万里荒远之地要亲自走。半路日暮婆婆说饿,想讨饭给婆婆却羞于开口。同来的一位天台妇人,情意薄得像秋空浮云。丈夫死去不到二十天,就画眉重嫁给了盐商。穿着血红罗裙绣袄,整日骑驴走远路。稳坐不知行路艰难,扬鞭笑指青山矮小。只图新欢欢心,哪忆旧夫恩爱深。唉,风俗日益败坏,废尽大义贪图黄金。我心淡如清水,宁受饥寒不受耻辱。几回想投江喂鱼,但婆婆还在不敢先去死。前路婆婆身体还算康健,辛苦侍奉婆婆终不怨。婆婆死后我也随她而去,地下见夫君又有何惭愧。说完伤心泪如雨下,哽咽低头说不成话。路旁行人为之心酸,隔岭孤猿哀叫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