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春愁二首

尤侗 · 明末清初

鹦哥啄碎花须落,晓风低弄秋千索。 刚上一重楼,青山又送愁。 几番寒食雨,柳絮依人舞。 春梦晚归家,小池闻暮蛙。 春风婀娜飘帘幕,玉钩踏破花阴薄。 绿柳旧长堤,王孙骄马嘶。 误听新燕语,倚遍栏杆午。 权把泪痕收,东君不解愁。 雨声碎滴琅玕竹,风声轻戛珊瑚玉。 月影又模糊,和烟上鹧鸪。 湿萤游古屋,蟋蟀悲秋菊。 罗帐蕙香残,幽人晓梦寒。 画帘捲断珊瑚索,绣床小梦随风落。 残月杏花堤,晓莺恰恰啼。 美人和笑立,露叶牵衣湿。 待得侍儿来,妆奁一半开。 乌衣双燕穿帘舞,衔花故坠金钗股。 陌上柳丝飞,锦屏人未归。 小窗沉昼闭,山枕留香睡。 春梦杳如烟,知他向那边。 竹鸠唤起斜阳梦,杨花倒挂金泥凤。 独自摘青梅,鞋弓印翠苔。 罗衫薄不绾,衬得东风软。 一捻小香脂,无端蜂蝶知。 花台日暮莺辞去,暖风吹散胭脂雨。 春困晚梳头,珠帘不上钩。 乱红随地扫,又见宜男草。 半醉倚残妆,花间待阮郎。 梨花带雨飘香雪,乱蛙啼出西窗月。 庭砌绿阴浓,罗衣惹暮风。 画梁新燕乳,宿梦呢喃语。 唤我掩湘帘,夜深清露寒。 香兰笑向银屏吐,小蛮起作回风舞。 日静绿纱空,美人春梦中。 箫声吹月白,柳带笼烟碧。 芳草满江南,相思一夜深。 疏风细雨和春语,扁舟欲载花魂去。 燕子不归家,盼他午日斜。 落红一晌颤,界破残妆面。 收拾护花铃,鹦哥报压惊。 马蹄踏遍天涯草,杜鹃啼破东风小。 花落碧栏桥,翠楼红袖招。 断香随路宿,懊恼枝头绿。 春去不须留,担他一段愁。 彩线斜袅金跳脱,篆符戏绾同心结。 酌酒劝檀郎,蒲花衬口香。 兰汤初罢浴,窗外调雊?。 刚抹守宫斑,明朝点点残。 一阶芳草茸茸绿,乱飞蛱蝶无人扑。 欲摘小蔷薇,嫌他棘刺衣。 昼长停绣谱,私共双鬟语。 心怯越梅酸,只将纤手抟。 锦葵花底弹棋坐,一帘明月留人卧。 粉汗湿红襕,倩郎摇素纨。 云鬟胡乱挽,罗帐金钩捲。 笑掷竹夫人,无端一面嗔。 远山新吐蛾眉月,半钩飞入梧桐叶。 刚得照妆台,昵人脱燕钗。 风吹裙带急,花下凭肩立。 细数旧时欢,低头屈指尖。 翠钿尽卸香云绿,红衫松扣纤纤玉。 旖旎揭罗帷,移灯匿笑时。 闭门霜月去,不减春宵味。 炉火酿馀烟,氤氲初睡还。 曲江芳草年年碧,郎君骑马胭脂色。 白首苦低垂,花间扶杖归。 逢场曾作戏,乔扮参军势。 浓笑写官衔,排行无二三。 六宫闹扫芙蓉镜,君王偶爱飞蓬鬓。 殿脚惜空同,昭阳天几重。 江南春雨晚,红豆新歌满。 流落杜秋娘,琵琶忆上皇。 少年悔读高唐赋,片云片雨无寻处。 欲买美人图,吴宫香粉无。 三山青鸟断,萼绿何时见。 夜梦是耶非,玉钗金缕衣。 平生脱手千金剑,衣鹑马狗今谁盼。 负负复何言,饥来难叩门。 白衣应送酒,凝望终无有。 不见夜飞蝉,山妻剧可怜。 关山戎马惊鼙鼓,军书百道征徭苦。 风急雁哀叫,荒田寸草无。 千家闻野哭,鬼火逃亡屋。 叹息返柴庐,当门立吏胥。 短衣匹马卢龙道,冰霜千里催人老。 白发影婆娑,秋风鬼病多。 苦寒还苦热,飞梦惊明灭。 何物返魂丹,空囊无一钱。 白云冉冉苍梧下,晓猿夜鹤依茅舍。 此地岂蓬壶,梦游疑有无。 一生几两屐,愿作山中客。 只乏买山钱,桃源不在天。 著书自苦徒为尔,千秋万岁谁传此。 前后两茫茫,三生人断肠。 黄金空铸错,彩线难缝络。 何处度余年,除非离恨天。 阿嫲曾梦江都好,迷楼一炬空荒草。 何处教吹箫,凄凉廿四桥。 西风吹客舍,落叶隋堤下。 谁唱望江南,惟闻昔昔盐。 青楼小杜扬州梦,纱灯万点觥船弄。 书记纵才高,怜才思太牢。 途穷悲逆旅,一饭今谁主。 翠袖薄寒时,却吟老杜诗。 步摇颗颗珠环小,裙拖滴滴金泥巧。 早起傍妆台,笑兜红绣鞋。 名香罗带染,碧玉钩帘捲。 度曲喜双声,呼郎并合笙。 冷霜凝月摇空影,影空摇月凝霜冷。 花落晚窗纱,纱窗晚落花。 断肠人字雁,雁字人肠断。 啼梦晓风西,西风晓梦啼。 一声啼雁铺沙白,白沙铺雁啼声一。 孤枕夜凉初,初凉夜枕孤。 捣砧和梦悄,悄梦和砧捣。 愁客望高楼,楼高望客愁。

白话文译文

鹦哥啄碎了花瓣,花蕊飘落,晨风轻轻摇荡着秋千索。刚走上那座高楼,青山又送来一片愁绪。几场寒食节的雨过后,柳絮依偎着人飞舞。春日的梦里,傍晚才回到家,小池塘边传来暮色中的蛙鸣。春风吹拂着帘幕,姿态婀娜,玉钩踏破了花阴下薄薄的影子。绿柳依旧长在旧堤上,王孙公子骑着骏马嘶鸣。误听了新燕的叫声,在栏杆边一直倚靠到正午。暂且把泪水收起来,春神并不理解我的愁思。雨声细碎地滴在竹子上,风声轻轻地敲击着珊瑚般的树枝。月影又变得模糊,伴着烟雾飞上鹧鸪鸟。潮湿的萤火虫在旧屋中游荡,蟋蟀为秋天的菊花悲鸣。罗帐里蕙草的香气已残,幽居的人在拂晓的梦中感到寒冷。画帘卷断了珊瑚做的绳子,绣床上的小梦随风飘落。残月照着杏花堤,早莺恰恰地啼叫。美人含笑站立,露水打湿了牵着衣角的叶片。等到侍女到来,梳妆匣子已经打开了一半。乌衣巷的燕子双双穿过帘幕飞舞,衔着花故意坠落在金钗上。田埂上柳丝飞舞,锦屏后的人还未归来。小窗白天也紧闭着,山形枕上留着香睡的痕迹。春梦渺茫如烟,不知道它飘向了哪里。竹鸠唤醒了斜阳中的梦境,杨花倒挂像金泥凤凰。独自摘下青梅,绣鞋在青苔上印下脚印。罗衫单薄系不紧,衬托着东风的柔软。一小撮香脂,无缘无故被蜂蝶知晓。花台傍晚黄莺离去,暖风吹散了胭脂般的雨。春困中晚起梳头,珠帘也不挂上钩。飘落的红花随地扫,又看见宜男草。半醉中倚着残妆,在花间等待情郎。梨花带着雨像飘洒的香雪,杂乱的蛙声从西窗月下传来。庭院台阶绿荫浓密,罗衣沾染了暮风。画梁上刚孵出的燕子,在宿梦中呢喃细语。叫我掩上湘妃竹帘,夜深了清露寒冷。香兰对着银屏吐露笑意,小蛮起身跳起回风舞。白日静谧,绿纱空荡,美人还在春梦中。箫声吹得月儿洁白,柳枝如带笼罩着碧绿的烟雾。芳草长满江南,一夜相思深重。稀疏的风和细雨伴着春语,小船想要载着花魂离去。燕子不归家,盼望着午后的斜阳。落红瞬间颤动,划破了残妆的面容。收拾起护花铃,鹦哥报告说已经压惊。马蹄踏遍天涯的草,杜鹃啼破了东风。花落在碧栏桥,翠楼中红袖招展。断香随路飘宿,懊恼枝头绿叶。春天离去不必挽留,担着一缕愁绪。彩线斜斜地缠绕着金跳脱,篆符戏弄地绾着同心结。斟酒劝檀郎,蒲花衬着口香。兰汤刚洗完澡,窗外传来雊?的叫声。刚抹上守宫斑,到明天就一点点残了。一阶芳草茸茸碧绿,乱飞的蝴蝶没有人扑。想要摘小蔷薇,又嫌它的刺钩住衣服。白天漫长停下绣谱,私下和丫环说话。心里怕青梅太酸,只用手揉搓。在锦葵花底下弹棋而坐,一帘明月留人躺卧。粉汗湿了红衫,请郎君摇白团扇。云鬟胡乱挽起,罗帐金钩卷起。笑着扔掉竹夫人,无缘无故地嗔怪。远山刚吐出蛾眉般的月亮,半钩月飞入梧桐叶中。刚照到梳妆台,亲昵地脱下燕钗。风吹动裙带急促,花下并肩而立。细数往日的欢乐,低头屈着指尖。翠钿全部卸下,香云般的黑发,红衫松开扣子露出纤纤玉手。旖旎地揭开罗帷,移灯时偷偷笑。关门后霜月离去,春宵的味道不减。炉火酿出余烟,氤氲中刚入睡。曲江的芳草年年碧绿,郎君骑马胭脂色。白发低垂,在花间拄杖归来。逢场作戏过,曾扮作参军的架势。浓笑着写官衔,排行没有二三。六宫闹扫芙蓉镜,君王偶尔爱上飞蓬般的鬓发。殿脚可惜空同,昭阳宫天有几重?江南春雨晚,红豆新歌满。流落的杜秋娘,弹琵琶回忆唐明皇。少年后悔读了《高唐赋》,片云片雨无处寻找。想买美人图,吴宫香粉已无。三山青鸟断绝,萼绿华何时能见?夜梦是真是假,玉钗金缕衣。平生脱手千金剑,衣着破烂像鹌鹑、马如狗,如今谁还盼我?负负又有什么可说,饥饿难挨却难以敲门求食。白衣人应该送酒来,凝望终究没有。不见夜飞的蝉,山妻实在可怜。关山战马惊动鼙鼓,军书百道征徭苦。风急雁哀叫,荒田寸草不生。千家听到野哭,鬼火在逃亡的屋中。叹息返回茅屋,门口站着官吏。短衣匹马在卢龙道上,冰霜千里催人老。白发影子婆娑,秋风里鬼病多。苦寒又苦热,梦中惊飞明灭。什么返魂丹,空囊没有一文钱。白云缓缓在苍梧山下,晓猿夜鹤依着茅舍。这里难道是蓬莱?梦游似有似无。一生几双木屐,愿作山中客。只缺买山的钱,桃源不在天上。著书自苦只是徒劳,千秋万代谁传此?前后两茫茫,三生人断肠。黄金空铸成错误,彩线难缝补。何处度余年?除非离恨天。阿嫲曾经梦见江都好,迷楼一炬只剩荒草。何处吹箫?凄凉廿四桥。西风吹客舍,落叶在隋堤下。谁唱《望江南》?只听到《昔昔盐》。青楼小杜作扬州梦,纱灯万点觥船弄。书记纵然才高,怜才思太牢。途穷悲逆旅,一饭如今谁做主?翠袖薄寒时,却吟老杜诗。步摇颗颗珠环小,裙拖滴滴金泥巧。早起傍妆台,笑兜红绣鞋。名香罗带染,碧玉钩帘卷。度曲喜双声,呼郎并合笙。冷霜凝月摇空影,影空摇月凝霜冷。花落晚窗纱,纱窗晚落花。断肠人字雁,雁字人肠断。啼梦晓风西,西风晓梦啼。一声啼雁铺沙白,白沙铺雁啼声一。孤枕夜凉初,初凉夜枕孤。捣砧和梦悄,悄梦和砧捣。愁客望高楼,楼高望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