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妇王氏
妾年四二三,始识月团团。
十二学女工,刺绣如鸳鸾。
十九嫁夫家,事姑施衿鞶。
夫婿良家儿,世籍为王官。
虽联朱紫贵,不习绮与纨。
过庭执诗礼,开口若惊湍。
风仪在一时,争作玉人看。
天地忽降毒,摧折青琅玕。
回首四十春,景光若流丸。
贞心守松柏,芳性轶芝兰。
落月帘帷曙,西风机杼寒。
沈思往昔事,泪下红阑干。
豪客至茅屋,举家窜林峦。
入房卫病姑,身死白刃攒。
相向义怜释,视死色无难。
亲知为叹息,保社为辛酸。
欲与上州府,为妾旌门阑。
妾实无所愿,所愿在所安。
妇人往从人,阿母涕汍澜。
送行遗之语,敬顺无违欢。
匹偶固有时,宁知忧患端。
辛苦蹈物变,岂羡身独完。
殷勤谢旧故,闻者摧肺肝。
白话文译文
我四十二三岁时,才懂得看圆圆的月亮。十二岁学做女红,绣出的鸳鸯彩鸾鲜活灵巧。十九岁嫁到夫家,恭敬地为婆婆系好衣带佩巾。夫君本是良家子弟,世代在王府为官。虽身披朱紫官服显贵,却从不沾染绮罗纨绔的习气。在庭中遵循诗礼教诲,谈吐如激流般清明朗澈。那时的风姿气度啊,人人都争相夸赞如玉一般。谁料天地忽然降下灾祸,如狂风摧折了青竹。回首四十年光阴,景象流逝似滚动的珠丸。贞洁的心始终如松柏坚守,芬芳的品性更胜芝兰。落月映上窗帘天将破晓,秋风吹过织机声声生寒。沉思过往种种旧事,泪水染红了雕花的栏杆。强横的贼人闯进茅屋,全家逃往山林避难。我独自入屋守护病中的婆婆,雪白的刀刃刺穿身躯。贼人相视竟生恻隐松手离去,面对死亡我面容坦然。亲朋知晓无不叹息,乡邻为此心酸不已。想要上报州府衙门,为我立牌坊表彰门楣。可我实在别无他求,只愿内心安宁无愧。回想当年出嫁之时,母亲泪落如雨涟涟。临行前她轻声嘱咐:“敬顺夫家莫违欢颜。”姻缘本是命中注定,谁能预见忧患的开端?艰辛历尽世事变迁,岂敢奢望独善其身。恳切嘱托故旧亲友,听者无不痛彻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