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渊明饮酒诗

张耒 ·

我欲常饮酒,俗事苦夺之。 饮酒不得醉,何如未饮时。 颠倒众讥笑,佳处正在兹。 念此虽杜门,浊醪日常持。 出门惮应接,俗士不多情。 对酒辄拜辞,好礼以求名。 嗟嗟名几何,曷足善尔生。 共处一泡中,倏忽风涛惊。 好饮信无补,不饮亦何成。 我久喜文词,思与鸿鹄飞。 老来觉非是,念昔正可悲。 买金铸杜康,百拜誓归依。 晋陶与康伯,九原吾与归。 涉世苦不谙,多病身早衰。 惟有尊中酒,不与我心违。 处乐非纵情,处静非避喧。 豪夸与枯槁,彼各据一偏。 悠然独乐处,在我不在山。 羲皇迹已远,三酌呼可还。 一樽每独睡,不待宾客言。 所嗜人不得,一物百非是。 犹有尊中酒,道胜无敢毁。 彼哉讥谤者,诳口而信耳。 当忧十八隔,罚此缪语绮。 自庇无一椽,道人分半宅。 屋西罗古殡,寒草无人迹。 累累长与少,岂复待年百。 鸦飞朝树疏,虫吊宵月白。 平生或不饮,至此方知惜。 曹参汉贤相,掾吏亦豪英。 四海付醇酒,乃真知物情。 亡秦馀毒烈,一洗百壶倾。 和气薰醉人,金革乃不鸣。 卑卑谈治道,陋矣洛阳生。 种树东檐下,雨来发幽姿。 微阳动九地,光彩变新枝。 荣衰一以异,枯槁易神奇。 消息天使然,人工徒尔为。 杜门沽酒饮,高悬吾马羁。 里有好事者,我往樽辄开。 我亦为之尽,每往亦开怀。 尚虑数见厌,动作旬月乖。 今晨起苦晚,独坐见乌栖。 冬温雪作雨,里巷苦多泥。 且复闭门坐,开卷理多谐。 谁知无言中,独往不自迷。 得意复终日,弭车不复回。 弱岁慕世名,中年颇探道。 世间无非苦,病死与生老。 相寻无穷已,递代作荣槁。 奇哉竺乾书,百遍读愈好。 污泥虽云浊,本不害吾宝。 酒虽破净律,吾事在律表。 昔尝罹厄疾,一卧辄踰时。 念无所归咎,乃誓与酒辞。 那知偶不死,持杯复饮兹。 既饮辄为尽,快哉复何疑。 神畅病自失,此说信不欺。 药石伤天和,此方吾笑之。 世间有醉乡,百世本一境。 欲游不待驾,但畏足疾醒。 其乡无限界,亦不阻岩岭。 阴阳无疾疠,风俗尽箕颍。 君往余请从,无待宵烛炳。 酒尽辄起沽,耽然待酒至。 呼儿挈樽杓,未酌兀已醉。 譬如念醯醢,流液不待味。 醉客失揖让,醉语少伦次。 坐客皆摇头,知稀故我贵。 儿童居宛丘,里巷昔所经。 重来三十年,落魄竟何成。 扣门问长老,主人多已更。 萧萧城南道,松柏共坟庭。 念此久兴叹,游不待鸡鸣。 悠然且饮酒,聊以慰平生。 渊明酒不足,种秫犹可得。 无秫酒须求,时人嘲我惑。 宁当且醉酣,慎勿疑通塞。 但憎独醒人,岂有禁酒国。 酩酊忘对言,满引常默默。 乐天好饮者,少亦登贵仕。 八年浔阳谪,学道乃忘己。 与时虽寡怨,行己终有耻。 抗言立朝廷,放志傲闾里。 优游祸福间,出处皆可纪。 乘流与偕逝,遇坎辄复止。 酣歌尽百年,天理端可恃。 吾知李太白,潇洒本天真。 一饮三百杯,不问漓与醇。 子云亦好饮,白发事亡新。 奇穷易投阁,区区赋剧秦。 两贤竟谁乐,千载同埃尘。 平生自百懒,而独于酒勤。 生事万缘疏,而独于酒亲。 皇皇东家丘,隐者笑知津。 我欲去即去,柴车不劳巾。 但饮百年中,不愧饮酒人。

白话文译文

我总想时常饮酒,偏被俗事苦苦占去时光。若饮酒不得尽兴酣醉,还不如不曾品尝。世人笑我颠倒痴狂,哪知妙处正在这疏狂模样。虽常闭门谢客,浊酒却终日不离身旁。最怕出门应酬往来,俗客哪有半分真情可讲?逢酒便推说礼法拘束,借谦恭把虚名攀仰。可叹那名利二字,怎抵得过生命本身的清亮?你我同在这尘世泡影里,忽如风浪骤起惊惶。纵使痛饮也未必补益,但若不饮,人生又何异枯僵?我半生痴爱诗文翰墨,总想随鸿鹄振翅高翔。而今老来方觉迷途,回首往昔徒剩悲凉。恨不得铸金像供奉酒祖杜康,百拜立誓永不相忘。晋朝的陶潜与刘伶,黄泉之下我愿与之同往。涉世既深却不懂周旋,多病的身躯早已染上秋霜。唯有杯中盈盈的酒啊,从不违背我心底的向往。行乐时并非纵情声色,求静时也非躲避喧嚷。豪迈与枯寂两端,各自偏执一方。悠然独得之趣,原在我心而非山岗。太古羲皇的踪迹已远,三杯下肚便唤回那片浑茫。常独饮至沉醉入眠,不必等宾客劝酒推让。世人不懂我的癖好,视万物皆错唯他清醒。幸有酒尊常满,道心自在便无惧毁谤。那些讥嘲之辈,不过信口雌黄。该怕的是口业成障,当罚这绮语如妄。自己无一檐片瓦,幸得道人分我半间房。屋西乱坟罗列,寒草掩没无人行迹。累累坟冢不论长幼,谁真能等到百岁寿长?鸦雀飞散晨树愈显萧疏,秋虫哀鸣夜月分外苍凉。平生或许不曾贪杯,到此方知酒中深意该当珍藏。曹参本是汉朝贤相,麾下吏属亦多豪英。将天下托付给醇酒料理,才是真懂万物性情。亡秦遗留的暴戾余毒,全靠百壶酒浆洗净。温和醉意薰染人间,刀兵之声自此不鸣。那些卑琐的治国空谈,洛阳书生何其浅陋自轻! 东檐下种几株树,逢雨便舒展幽雅姿容。微阳在地底流转,新枝忽绽光彩茸茸。荣枯本自天意有别,腐朽也能化出神工。消长皆是自然造化,人力何曾左右半分?闭门买酒自斟自饮,且将马缰高挂示闲踪。邻里若有知心客,我往必开酒坛相奉。我也倾杯共尽,每回相聚尽欢融融。犹恐往来太频惹厌,故意隔上旬月再逢。今晨贪眠起得迟,独坐静看乌鸦归丛。冬暖化雪成冷雨,巷陌泥泞行路难通。索性闭门安然坐,展书卷妙理无穷。谁知静默无言处,独往天地反不迷蒙。若得真意整日足,停下车驾再不匆匆。少年时追逐世间浮名,中年渐悟大道玄空。人间无非苦海泅渡,病死老别轮回其中。世代更迭荣枯相继,无穷无尽似转蓬。佛家经卷真奇绝,百回诵读愈觉深宏。淤泥虽言污浊,不损明珠皎洁光虹。酒虽似破清净戒律,真谛本在戒律之外融通。曾染重病卧床许久,思来无过可咎,便发誓与酒断缘。谁知偶然痊愈未死,重持杯盏饮得更酣。既饮便求倾壶尽兴,畅快何须半分疑嫌?心神舒泰病自消褪,此理真切不欺人言。药石伤损天然和气,此方令我笑叹迁延。世间原有醉乡乐土,百代同此一境玄玄。欲往不须车马备,只恐足疾忽醒难前。那乡界域无垠广阔,不阻山岭不设关边。阴阳调和无灾无病,风俗淳如上古颍川。君若愿往我请随行,何待烛火照夜燃? 酒尽便起身添买,陶然静待新酒斟来。唤儿携壶提勺去,未饮心魂已醉歪。譬如念及酸醋肉酱,涎水自流不待味开。醉客哪顾拱手礼数,醉语颠倒次序全拆。席间宾客皆摇头,知我难得反更爱。童年长居宛丘地,里巷旧迹遍曾游。三十年后重来访,落魄一身何事修?叩门询问故老辈,主人多已作古休。萧瑟城南旧道上,松柏坟茔共暮愁。对此久立生长叹,出游何必待鸡讴。悠然暂且饮美酒,且慰平生志未酬。渊明若嫌酒不足,尚可自种秫米稠。我无秫田须买酒,时人笑我太昏瞀。宁可醉倒且酣畅,慎莫疑心路通否。只憎独醒自清高,世间哪有禁酒洲?酩酊便忘应对语,满斟常自默无求。乐天亦是爱酒客,年少早登卿相位。八年谪居浔阳地,学道忘我渐知味。虽与时世少怨怼,立身终存廉耻畏。直言铮铮立朝堂,放怀傲视乡里闾。优游祸福缝隙间,进退行藏皆可记。顺流便随波共逝,遇险即停舟不企。酣歌笑傲尽百年,天理昭然足可倚。我知李太白,潇洒本天姿。一饮三百杯,哪辨清与浊?扬子云亦好饮,白发事新朝。奇穷终投阁,空赋剧秦嘲。两贤谁更乐?千载同尘消。平生百事懒,独对酒殷勤。世事万缘疏,唯与酒亲厚。惶惶东家孔夫子,隐者笑识渡口津。我欲去时便飘然,柴车不整巾。但饮百年酒,不愧饮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