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柳
白门柳,白门柳,中有孤乌寒宿苦。
朝出荒畴衔老叶,莫归惨翮悲欲语。
昨夜风急堕巢翻,乌啼如哭无歇处。
乌兮乌兮毋急切,旁边有人更凄恻。
乌出妾亦汲银床,频呵冻指青霜瑟。
推门婆夫鼾未起,燃柴开铛寻朝米。
红日初欲照窗楣,已荷锄篮向菜畦,口中馀粒犹在齿。
乌归时节我亦归,河边砧上捣衣棰,珠汗淋漓如水洗。
中夜人息乌亦息,犹抱小郎呼便溺,衣在床头披未及。
乌兮乌兮听我言,自来女儿多苦颜。
为驴为马固其份,克夫何处伸冤愤?前日藁砧醉后卧,昨日唤之不起枕。
前在衾中将儿宿,今在屋外听儿哭。
儿哭渐沉儿渐睡,屋外吞声泪笃笃。
待携儿去归故里,婆云儿是彼血族。
儿哭有人哄,母哭谁怜独?粗粗养在小农家,日学耕耘夜学麻。
初如乳犊焉知事,每到溪边暗簪花。
簪花未就闻人语,急向袖中藏半许,不能藏得满面霞。
逢郎陌上骑竹马,窥得一枝鬓边斜,郎云人无片瑕花有瘕。
每每黄昏月上山,春田之角秋枫野。
月如有心蛙如怕,各各噤声无言者。
草莓是郎亲手摘,柳圈插杏是郎亲手挂。
忽忽郎廿妹十八,欲言不言神尴尬。
郎言愿将一生心,换取手中帕。
月似佯羞蛙似臊,渐入云中声渐小,留出人间一片温温夜。
娘在屋中拟新嫁,郎在月中泪频洒。
相中一人高且美,最是家中新起榭。
女倚柴门不回首,娘云唯此称身价。
逾月那人忽遽卒,村中人语各诧诧。
最悲人之事,不问明人问瞽卦。
断命但云命有煞,克夫原是天定也。
三日不出户,问之如喑哑。
在昔媒婆踏破槛,在今落落如空厦。
树下问郎郎不语,妹在这边郎在那。
久之唯云吾意本不舍,叵耐爷娘执意实横霸。
言已调头去,蛙噪月灼各如骂。
蛙月蛙月休频骂,命中如此谁能惹,泪如红雨铺脸下。
三年再觅得一跛,体虽非正差亦可。
唢呐小轿披红绿,行行路向郎门过。
揭帘望郎郎门锁,门前鸡鸭惊个个。
入户盈门俱欢客,谁识回肠经几簸?红烛未残深帐掩,一夜暴虐葳锁破。
早起望曦窗,日照双喜红如朵。
从此侍夫侍翁媪,苗田豕圈熏烟灶。
终日默默进复出,但人相问撑一笑。
手龟皮黑神仓皇,鱼尾渐来人欲老;苟与郎逢应不识,谁信当年亦自如花好?忽然鞭响落梁尘,年馀产子如龙麟。
人语汹汹尽已息,翁婆冷脸回春温。
旧梦水逝不可返,此生百年尚可循。
上送翁婆老,下抚子成人。
人皆如此我岂异,苟能如此愿已遂,他年得葬夫家坟。
谁道横灾生变突,夫死家破如电抹。
翁婆持帚扫出门,独与孤乌立夜深。
乌兮乌兮将安适,绕树百匝天如漆。
乌兮乌兮休苦绕,一匝回肠经一折。
君失故巢可再营,妾失家身何处觅。
天汝若有情,何苦如斯苦相逼。
地汝若有灵,来生莫放妾来此世立。
回首拜向北,以谢父母德。
再拜屋中人,以祈儿安适。
末拜堂前乌,一语幸莫辜:昨日东山葬妾夫,君在坟头久呜呜;今去惶惶都无路,莫到妾骸长悽楚;愿君振翅去,天外或有人间逞欢豫。
言已吊索衰衰柳,柳如不忍忽瘦瘦。
白门柳,白门柳,乌在枝间伫立久,忽振戛翅淩远岫。
剩有畴风犹泣泣,天且未曙人寂寂。
白话文译文
白门柳,白门柳,树上有只孤单的乌鸦在寒夜中苦苦栖息。早晨飞向荒芜的田埂衔来枯叶,傍晚归来翅膀残破,悲鸣着欲言又止。昨夜狂风刮落鸟巢,乌鸦啼哭不停,无处安歇。乌鸦啊乌鸦,先别急,旁边有人比你更凄惨。乌鸦飞出时,我也正去井边打水,频频呵着冻僵的手指,寒霜刺骨。推门进屋,丈夫还在打呼没醒,生火开锅,找点早晨的米。红日刚照到窗框,我已扛起锄头和篮子走向菜园,嘴里还含着没咽下的饭粒。乌鸦归巢时我也回家,在河边石板上捶洗衣裳,汗珠如雨般流淌。深夜人歇,乌鸦也歇,我仍抱着小儿子哄他拉屎撒尿,衣服还在床头来不及披上。乌鸦啊乌鸦,听我说,自古女儿多苦命。做牛做马本是份内事,克夫的罪名又向何处申冤?前日丈夫醉后躺下,昨日叫他已起不来。先前还在被窝里搂着儿子睡,如今却在屋外听儿子哭。儿子哭声渐弱渐渐睡去,我在屋外吞声饮泣,泪珠滴答。想带儿子回娘家,婆婆说儿子是他们的血脉。儿子哭有人哄,母亲哭谁怜惜?粗粗养在小农家,白天学耕田,夜晚学纺麻。起初像小牛犊不懂事,每到溪边总偷偷戴花。花还没戴好听见人声,急忙往袖里藏一半,藏不住满脸通红。在田埂上遇到郎君骑竹马,瞥见他鬓边斜插一朵花,郎说人无瑕疵花有疤痕。每到黄昏月上东山,春田角落秋枫野外。月亮像有心,青蛙像害怕,个个噤声无言。草莓是郎亲手摘,柳圈插杏是郎亲手挂。转眼郎二十妹十八,欲言又止神情尴尬。郎说愿用一生心,换我手中帕。月亮像害羞,青蛙像害臊,渐渐躲进云中声音渐小,留给人间一片温存夜。母亲在屋里筹备新嫁妆,郎在月下频频洒泪。相中一个男子高大又俊美,最是家中新盖了楼阁。女儿倚着柴门不回头,母亲说只有这人才配得上。过了一个月那人突然死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最悲伤的是,不问明白人却问瞎卦。断命只说命有煞星,克夫原是老天注定。三天不出门,问她像哑巴。从前媒婆踏破门槛,如今冷冷清清如空房。树下问郎,郎不语,妹在这边郎在那。很久才说:我本舍不得,无奈父母执意蛮横。说完转头离去,青蛙聒噪月亮灼热,都像在咒骂。青蛙月亮啊别骂了,命中如此谁能奈何,泪如红雨铺满脸庞。三年后找了一个跛子,身体虽不健全也还凑合。唢呐小轿披红挂绿,一路行过郎家门口。掀帘望郎,郎家门锁着,门前鸡鸭惊得乱跑。进门满屋都是欢客,谁识我回肠百转?红烛未灭深帐垂下,一夜暴虐锁被摧破。早起看窗,日照双喜红得像花朵。从此侍奉丈夫公婆,种田养猪熏烟烧灶。终日默默进进出出,别人问起只撑出笑脸。手龟裂皮黑神色仓皇,鱼尾纹渐来人欲老;倘若与郎相逢应不识,谁信当年也曾如花般美好?忽然鞭响震落梁尘,一年多后生下儿子如龙麟。闲言碎语都平息了,公婆冷脸也回暖。旧梦如水逝去不可返,此生百年还可这样过。上送公婆终老,下抚养儿子成人。人人都如此我岂能例外,若能如此心愿已足,他年死后葬在夫家坟。谁知横灾突变,夫死家破如电闪。公婆拿扫帚赶出门,独与孤鸦立在深夜。乌鸦啊乌鸦你要去哪,绕树百圈天如漆。乌鸦啊乌鸦别苦绕,一圈回肠一次转折。你失旧巢可再造,我失家身何处寻。天你若有情,何苦这样苦苦相逼。地你若有灵,来生别让我来此世站立。回头向北拜,以谢父母养育恩。再拜屋里的人,祈求儿子平安。最后拜堂前乌鸦,一句话请别辜负:昨日东山葬我夫,你在坟头久久哀鸣;如今我惶惶无路,别到我尸骨旁长久凄楚;愿你振翅飞去,天外或许有人间欢乐。说完吊索在衰柳上,柳树似不忍看忽然消瘦。白门柳,白门柳,乌鸦在枝间伫立良久,忽然振翅高飞凌越远山。只剩田间的风还在呜咽,天还未亮,人已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