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村居四十二首

于慎行 ·

槛外千山过雨,阶前独树含风。 座对山光晓暮,床随树影西东。 地僻炎天不暑,心空小阁常宽。 隐几山当睥睨,钩帘月上阑干。 乞竹多烦问讯,栽花每费平章。 亦自开成三径,相过惜少求羊。 云里青山尽处,花间流水来时。 行负鸱夷载酒,吟挥麈尾成诗。 蝴蝶飞来栩栩,蚍蜉战罢蘧蘧。 枕上惊消宿酒,掌中闪落残书。 采得石花试煮,扫将柏子閒焚。 色共龙团斗品,烟随鹊尾成文。 玄莬城头鼓角,白狼河北烟尘。 宵旰知劳圣主,安危定有谋臣。 稚子分操几杖,苍头并挽巾车。 树底停杯听鸟,溪边觅鼎烹鱼。 乳燕盈盈掠水,流莺恰恰啼烟。 雨著绿杨枝上,云生白石矶边。 抚枕沈吟焦鹿,衔杯啸傲蠃螟。 已悟觉时是梦,还知醉里为醒。 天籁非关比竹,园林片片春声。 柳畔提壶劝酒,花间布谷催耕。 倚杖云中送鸟,投竿水上观鱼。 述志何曾著赋,绝交亦自无书。 雀入大水为蛤,橘踰长淮化枳。 天地岂私我哉,人生贵适志耳。 石几移当薜幌,丝囊凭对花栏。 门外何方骑吹,红尘北走长安。 家住谷城山下,行踪半慕留侯。 初无黄石公授,但从赤松子游。 握笔峰霞缥缈,弹琴涧水潺湲。 草阁终年不闭,荆扉镇日常关。 面面溪山缭绕,村村花树蒙笼。 人在渊明记里,家居摩诘图中。 偶遇城中客列,因知海上烽传。 零落张骞使节,沈浮杨仆楼船。 九陌朱轮华毂,五陵骏马轻裘。 眼底蜉蝣楚楚,枕中蝴蝶悠悠。 啜茗风生瓦钵,焚香日上疏帘。 坐久浑无个事,函开一卷楞严。 世界都无广狭,人生各有盈虚。 鲲鹏两海不足,鹪鴳一枝有馀。 开卷百年万里,连篇落日中原。 一任骚坛定霸,争教学海穷源。 呼马呼牛易应,梦鱼梦鸟难分。 人世百年过客,勋名一片浮云。 春尽新醅绿醑,日高旋煮雕胡。 不羡金齑玉脍,休称琬液琼苏。 水绕项王冢畔,山围管子台前。 万古英雄事业,斜阳衰草寒烟。 海岸渔竿自把,闾门雀网空张。 浪迹真成汗漫,閒心不见炎凉。 春日雕梁燕雀,秋风高冢麒麟。 贤圣谁能自免,身名何物为亲。 龌龊汉庭作吏,盘跚鲁国为儒。 羞杀杜陵男子,笑倒高阳酒徒。 有竹有山有水,宜烟宜雨宜晴。 欲似浣花溪畔,主人背郭堂成。 举袖翩翩调鹤,临池策策呼鱼。 回忆天街跃马,当年心事何如。 竹影能留月影,松声颇乱琴声。 此际翛然似水,应教多病身轻。 报岁常多野祭,迎年亦有巫歌。 击壤升平旧老,欣随社鼓婆娑。 古木千章水际,香泉万斛山阿。 樵客空岩鸟道,田家半夜牛歌。 畏听山猿报客,愁看海鹤传书。 可幸知交渐少,音尘不到幽庐。 薰为含香自爇,膏因吐燄常煎。 拥肿能逃大匠,支离可尽天年。 碧竹青萝院宇,黄鸡白酒盘飧。 有客聊除花径,无人自掩蓬门。 黄鸟声中酒肆,绿杨影里渔蓑。 隔舍村翁泥饮,随身竖子徵歌。 蔓草生来勿剪,閒花落处休除。 只任常生常落,年年点缀幽居。 秋梦浑如春梦,春情化作秋情。 出世何须避世,无名不用逃名。 量似饮河鼹鼠,居同粘壁蜗牛。 阅世惟须满腹,谋身只合藏头。 水面时喧雁鹜,山坳远下牛羊。 细雨疏槐落日,披襟小坐绳床。 见客端愁结袜,开门最怯梳头。 赢得北窗偃卧,湘帘翠簟如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