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来访录
其时六月三十夜，黄昏已隐露未下。
连日旱云如炭烙，层层烘屋掀不脱。
我兴落落无所欢，电视房中一盘桓。
归时裸腹露脐腋，忽讶室中语哗喧。
立者坐者俱回首，同唤吾师声良莠。
旋低眼睫各胡卢，窘我皇皇寻衣袖。
衣定细看诸女生，神态各异来者六。
大年十三小十一，五彩裙幅翘辫绿。
张周二刘并许朱，钥匙挂胸响簌簌。
颜色轮廓略未更，肢体长养有迟速；巧笑憨嗔犹依稀，低并我肩高及目。
我理衣杂出椅凳，辗转相推羞先触。
乃云半年不见余，今日考试始结束。
始坐犹拘目互指，话题一起解缚促。
竞说新师短与长，同学趣事尤详熟。
歧则相争齿牙豁，如飞满室万只雀。
大瀑泻天击石落，夏雨揭空訇江陌，阵马腾骧滚雷薄。
声浪振耳扬我襟，愈听我愈迷清浊。
乃竟起坐凸身躯，不足舞蹈加手脚。
门边过者讶嚣噪，探首久立生微笑。
其中慧者尤可人，学未来者诸音貌。
令我恍惚至曩昔，登台握鞭挟讲稿。
四十二人目随转，八十四手忙草草。
有或揉纸击前座，有或抽屉弄乳鸟。
答问不属茫然立，哄然一室俱倾倒。
课馀蹴毽橡皮筋，操场逐逐红绿跑。
时拽吾共万千语，浑不如师相戏闹。
我以教书如枷绳，弃之半载情略好。
及此乃惭诸儿童，竟未相忘来相从。
寻笔翻倒百卷书，写辞祝我事顺风；馀兴扰扰涂小人，烂漫颠倒各不同。
夜深云去已出室，若鸟星散陡然寂，下楼饯送嗟不及。
路灯黄白自分明，树阴浓处若有人，细听遥遥再见声。
白话文译文
那天是六月三十的夜晚，黄昏已经隐去，露水还没降下。连日干旱，云彩像炭火烤过一样，一层层烘烤着房屋，热得掀不开。我心情低落，没什么乐趣，在电视机前徘徊了一阵。回到家时，我光着上身，露着肚脐和腋窝，忽然惊讶地发现屋里人声喧哗。站着坐着的都回过头来，一起喊我“老师”，声音高低不齐。接着他们又低头眨眼，各自偷笑，弄得我慌张地找衣服穿上。穿好衣服仔细看，来的都是女生，一共六个，神态各异。大的十三岁，小的十一岁，穿着彩色裙子，扎着绿色辫子。有姓张、周、刘、许、朱的，钥匙挂在胸前哗啦啦响。模样轮廓和以前差不多，身体发育有快有慢；巧笑和憨嗔的神情依然熟悉，有的低着肩和我并肩，有的已经到我眼睛高度。我整理好衣服，搬出椅子，大家互相推让，不好意思先坐。然后她们说，半年没见我了，今天考试刚结束。刚开始坐着还有点拘谨，互相指指点点，话题一打开，就像解开了束缚。争着说新老师的短处和长处，同学的趣事尤其详细。意见不合就争得牙齿都快掉了，像满屋子飞着上万只麻雀。像大瀑布从天上泻下击打岩石，像夏雨倾盆哗啦啦响彻江河田野，像战马奔腾雷声滚滚。声浪震耳，扬起我的衣襟，我越听越分不清高低。于是竟然站起来，身体前倾，手脚也跟着舞动起来。门外路过的人被喧闹声惊动，探头看了很久，露出微笑。其中聪明的孩子尤其可爱，模仿没来的同学的声音和样子。让我恍惚想起从前，我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和讲稿。四十二双眼睛跟着我转，八十四只手忙着记笔记。有的揉纸团扔前面的同学，有的在抽屉里玩弄小鸟玩具。回答问题答不上来，茫然站着，全班哄堂大笑。课间踢毽子、跳皮筋，操场上追逐红绿相间的身影。有时拉我一起说个不停，完全不像师生，倒像在嬉戏打闹。我曾经觉得教书像枷锁，离职半年后心情略有好转。这时却对孩子们感到惭愧，他们竟然没忘记我，还来看我。她们翻找笔，翻倒了好多书，写下祝福语祝我一切顺利；兴头上还乱画小人，歪歪扭扭各不相同。夜深了，云散去，她们出了门，像鸟一样散开，屋里陡然安静下来。我下楼送别，已经来不及。路灯黄白分明，树荫浓密处似乎有人，仔细听，远处传来一声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