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府变十章 楚悯王

楚悯王，坐在武昌城里，金瓶里的美酒已冷，长夜还未过半。琴弦的曲调忽然转为激昂，铁椎交错飞舞，鲜血四处横流。可怜那玉匣和金床，最终连完整的头颅都无法安放中央。太子跳着脚不肯下堂，美人如花般排列两行。她们含辛饮泪，强颜欢笑侍奉新王，何必还要用荆棘筑起围墙。御史来了，鼓声咚咚。黄纸诏书当头，槛车前来迎接，长安的大人物吃了猫头鹰汤。吃了猫头鹰汤，告诉猫头鹰的幼崽，你的父亲也是如此。黄河从昆仑山奔流而来，又在小处汇聚流向玉门关。这里本是白羊楼烦之地，汉朝将领筑起的城墙，犬牙交错其间。敌人不停地侵入边界，骆驼、野马、牦牛，控弦的弯刀在帐篷四周环绕。自从我们失去了新秦州，便与敌人混杂治理，共同服役。大夫啊大夫，曾为君主忧虑。官吏们买马备车，清早慷慨上路。向上请求誓剑和诏书。唉，大夫，你没看见长安城里的武安侯和魏其侯，日夜互相争吵不休，千金散尽又为了什么？金吾卫白发苍苍，赫赫天威。唉，大夫，没看见军队出征玉门关，却见藁街西边，悬挂的不是郅支单于，而是大夫的头颅。万水东流，鱼却向西上钩。谁独自与敌人为伍，又为私仇而快意？唉，大夫，竟替宰相报了私仇。唉，大夫气数已尽，不再有欢乐的歌谣。山下的幼苗，依靠山上的桃树遮阴。风吹桃根坠落，幼苗代替桃树枯焦。可怜人生无常，生死全凭他人骄横。唉，商中丞，为何不戴上官帽，却戴着惠文冠？逍遥地坐在高堂，是谁命令六军？你张皇失措，天上有白日，却不照亮将军的门庭。唉，中丞，白日又不照亮未央宫。肘腋之祸，你私下清楚。欲言又止，彷徨不安。唉，中丞，为何不做良臣？形势所迫，难做良臣。想要做忠臣，忠臣却遭祸殃。三十万甲士，东西如风云。唉，中丞，自有君子六千人，不愿隶属大将军，只愿主上明察奸臣。唉，中丞，雷霆遮蔽天日而来，为何如此猛烈而不收？脱去你的惠文冠，戴上三木枷锁，用布囊裹头。早上还是席上的同僚，傍晚便成了庭下的囚徒。唉，中丞，养狗能吠叫告发宵小之人的奸邪，后宫却得以制作肉干，养狗用来饱餐。唉，中丞，编槿木为篱笆防御，却让暴臣闯入。角落里的人得以剪除撤去，把槿木当作柴薪。诏使骑马冲入营垒，想要收回定远侯的符节。前庭杀了将军，后庭却送出赦书。肉食如山，赏赐大宴。健儿擦血，马喷血珠。还我官帽，戴在中丞头上，众人争相呼喊，四望追锋车。唉，中丞，覆盆之下的光芒唯独不为你开启。你吞丝饮线，走向泉台。太阳出来又是为了什么？一百只鹙能攻击鹰，一百只蚂蚁能啃咬虫。石头城里的众多儿郎，清晨各自汹汹。用劲足扶老拳，站起来踢倒肥大的司农。可怜那肥司农，七尺身躯气如虹，却小得像一只孤雏，伸长脖子悬挂高空。拉扯大司马，匍匐中山公。群公卿如鹤立，却像老鼠般窜逃在血肉之中。九天不解甲，十天不开营。金银布帛捆载而来，街市上无人行走。黄纸诏书下达，朝鼓声咚咚。全部赦免各军之罪，追夺司农的官职。司农的孤棺归乡，儿女哭泣吞声。各军欢呼散去，大碗酒肥羊羹。杀人不抵偿，不追查首事之人。司马不被削官，中山不被削封。扬扬得意的众公卿，依旧休养他们的官职。弱者饿得要死，强者醉后骂天。当时没有贺六浑，怎知散财结交少年？汉武帝时有一个暴公子，自称直指使者来治理齐鲁。黄纸前驱，随从手持绣斧。使者如雷霆，雷霆当头而下。使者未到，贪官纷纷解下官印，归隐田里。手拿《平准书》，口说冠军之语。使者既到，贪官不肯离去。离去的是老博士，匍匐路旁，悲戚仰天大泣。泪水有何用？乡下老公公，积攒钱财万千，心想不是豪强，不敢依附县官。告密一旦被闻知，妻子儿女如牛羊般被束缚。东家盗取遗骸，西家砍伐古墓。来作证此老公公，想死都无法控制。想要北逃边疆，严刑重罚阻止出境。想要南逃越地，汉地如今统一。想要上天，天空布满罗网。想要跳下地，妻子恐怕同行。蓟门使者居所，中有夜行之途。金银络绎运去，只管去，不要迟疑。乌鸦飞走，赦书奔驰。归来相贺却无家可归，何用主上的金鸡？黄河从天而降，浩荡东奔。冲破泾水，搅浑渭水，直奔龙门。仙掌峰失足，铲去其冠莲。二室与终南，划破咽喉堵塞。大地女神蜷缩，遍体疮痍。函谷关改道，砥柱山移水。连城崩塌，高屋倒悬。千井横流，万灶烟灭。土要压人，不避豪族。何处不是髽髻，谁适合穿丧服？野火四处焚烧，与怜悯相接。人鬼竞相号叫，分不清日月。雍州并州的百姓，几乎灭绝。给我粥，给我衣，只向天帝祈求。天帝坐在细毡上，上相辅佐。说古代尧汤，天数无人敢犯。灵蓍之园，不生恶草，为何善良之人，却遭遇凶天？呜呼天啊，活着的不怜悯死者，死者又有何仇？况且我已经完了。浿水往西三千里，家室空空，地如赭色。东邻刚种禾苗，半年不得雨。禾苗向下生长，不肯出土。西邻改种麦子，一雨六十日。麦根萎烂尽，何处结颗粒？边马来了，边马来了，令女子力尽背负弓刀，哪能顾得上锄犁？我想吃榆树，榆树无皮；我想嚼堇菜，堇菜成泥。父亲换儿子，儿子抱着父亲啼哭。父亲幸而能饱死，儿子终究苦于饥饿。为何不见建康城中三万人，白刃手血染司农之臣？司农送来白米，少府送来金钱。绫锦出北巷，货贝出南廛。要饭得肉干，要浆得酒。苍鹰抓攫，无所不取。野鸡羽毛凌乱，荆棘刺伤幼鸟。可怜辽阳忠义儿，白骨相叠腐朽。死事容易，成事难。你不见直中丞，披龙鳞，食马肝，万死不死逃脱牢狱。胸中无黑白，只有一寸丹心。中丞未下马，怎得中丞与白日一起出来照我？中丞既巡视部属，怎得中丞与白日一起向暮？中丞咬住权贵，不能令权贵帮助弱民，只任凭谗言狺狺。中丞宽免租税，不益于田家粥饭，只饱了吏胥的肚子。小家人家裹干粮，天天写讼词。大家不得安睡，金钱米帛出出进进。一分贿赂吏胥，一分给与小家，一分充作赎金，从此流转无涯。讼师人人富，只恨没有十只手，两腕指节疼痛。吏胥人人富，只恐做富人，又招来小家的诉讼。小家人人富，做富却不均，辗转自相起哄。江南百万户，户户哭泣诉说。生不爱冰与雪，只爱得雨露。中丞自己廉洁也自己正直，百般损害不能希望一分益处。唉，齐文宣啊，不可忽视龙逢、比干，他们并非俊杰。北山虎生翼，南海鲸生爪。生世不和谐，锦衣帅作太保。太保入朝门，缇骑如云屯。进见中贵人，人人如兄弟。太保从东来，一步一风雷。行人躲进屋里，居者低头颔首。太保赐颜色，黄金立四壁。一言忤逆太保，中堂生荆棘。缇骑走八方，八方俱是太保。太保百亿化身，所到之处倏忽如扫。鸡鸣甲第门开，众公卿争先。御史给事中，不惜自称门生。欢饮丞相府，刻臂结父子。生非真骨肉，子贵父不喜。只呼太保名，能止小儿啼。鬼伯何等愚钝，拿着绳索便来催。县官为之震动，急令治办丧事。少府供金钱，东园给秘器。后帅朱都督，特遣护其家。起冢像阴山，赑屃插云霞。吊客虽多，不及贺者多。可怜堂中哭，不胜巷中歌。当今皇帝时，御史揭发阴私。奉诏籍没家财，金宝尽流离。妻子逐归故郡，兄弟流放远方。家人大小鼠窜，不窜便做俘虏。赐冢被踏为田，松柏被摧为薪。已无牛羊之地可上，何谈近前太保嗔怒？金鸡鼓动两翼，万户初安帖。土马行不得，万人各加额。有权勿急忙欢喜，无权勿终酸楚。无权保全庐舍，有权不保七尺棺。我唱太保歌，富贵者皱眉头。已令前人后人笑，莫令后人笑后人。汤汤袁江流，巍巍钤山冈。钤山自夸高，袁江自夸长。不知何星宿，独火或贪狼。降生小家子，为灾又为祥。瘦若鹳雀立，步则鹤昂藏。朱蛇戴其冠，光彩烂纵横。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十五岁入县学，二十岁荐乡书。三十岁拜太史，勤苦从事编摩。五十岁天官卿，藻镜在留都。六十岁登亚辅，少保秩三孤。七十岁进师臣，独掌机密谋。八十岁加殊礼，内殿敕肩舆。任子左司空，孽孙执金吾。诸儿胜拜跪，一一赐银绯。甲第连青云，冠盖罗道路。值班不再下，中禁起周庐。凉堂及便房，事事皆相宜。文丝织隐囊，细锦为床帷。尚方铸精镠，胡碗杯菰篱。雕盘盛玉膳，黄票封大糦。五尺凤头尖，时时遣问遗。黄绒团蟒纱，织作自留司。匹匹压纱银，百两颇有余。煎作百和香，染为混元衣。温凉四时药，手自剂刀圭。日月报薄蚀，朝贺当暑祁。但卧不必出，称敕撰直词。御史噤莫声，缇骑勿何谁。相公有密启，为复未开封。九重不须臾，婕妤贴当胸。密诏下相公，但称严少师，或字呼惟中。县官与相公，两心共一心。相公别有心，县官不得寻。相公与司空，两心同一心。司空别有心，相公不得寻。昔日驱逐诸城翟，黄冠归田里。后来诒害贵溪夏，朝衣向东市。戈矛生謦咳，齑粉成睚眦。早晨上疏论相公，傍晚棰榜至。宁忤县官生，不忤相公死。相公犹自可，司空立杀尔。凌晨直门开，九卿前白事。不再问诏书，只取相公旨。相公前报言，但当语儿子。儿子大智慧，能识天下体。九卿不能答，次且出门去。不敢归其曹，共过城西邸。司空令传语，偶醉未可起。去者归其曹，留者当至未。九卿面如土，九卿足如枳。为复且忍饥，以次前白事。司空有德色，相公直庐喜。司空稍嗫嚅，相公直庐恚。不再问相公，只取司空旨。县官有密诏，急取相公对。相公不能对，急复呼儿子。儿子大智慧，能识天下体。一疏天怒回，再疏天颜喜。九边十二镇，诸王三十国。中外美达官，大小员数百。各各黄金铸，一一千金直。南海明月珠，于阗夜光玉。猫精鸦鹘石，洒黄祖■琭。红紫青靺鞨，大者如拳蕨。蔷薇古刺水，伽南及阿速。瑞脑真龙涎，十里为芬馥。古法书名画，何止千百轴。玉躞标金题，煌煌照箱簏。妖姬回鹘队，队队皆殊色。银床金丝帐，玉枕象牙席。杏衫平头奴，丝縢双蹴鞠。酒阑呼不见，潜入它房宿。生埋冯子都，烂煮秦宫肉。生者百丛花，殁者一丛棘。近即龙床底，远至阴山后。凡我民膏脂，无非相公有。义儿数百人，监司迨卿寺。以至大节镇，侯家并戚里。逶迤洙泗步，灿灿西京手。老者相公儿，少者司空子。谓当操钧柄，天地俱长久。御史上弹章，天眼忽一开。诏捕少司空，究核诸赃罪。三木囊赭衣，炎方御魑魅。金吾一孙戍，余者许归侍。意犹念相公，续廪存晚计。舳舻三十艘，满载金珠行。相公船头坐，谁敢问讥征。啸傲郿坞间，足夸富家翁。司空不之戍，还复称司空。广征诸山材，起第象紫宫。募卒为家卫，日夜声汹汹。从奴蹋邑门，子弟郡国雄。不论有反状，讹言所流腾。宗社万不忧，黔首或震惊。御史再发之，天威不为恒。御史乘飞置，捕司空至京。司空辞相公，再拜泣且絮。今当长相别，儿不负阿父。相公心自言，阿父宁负汝。不识一丁字，束发辟三府。月请尚书奉，冠服亚汝父。汝父身不保，安能相救取。重恳监行客，少入别诸姬。归者吾而配，不归而鬼妻。诸姬心自言，司空何太痴。归者吾而配，不归人人妻。还抚诸儿郎，阿爷生别离。金银空饶积，高与钤山齐。不得铸爷身，及身儿始知。儿郎心自言，阿爷何太痴。有金儿当使，无金儿自支。监行两指挥，各携铁锒铛。程程视溲寝，步步相扶将。有酒强为歌，无酒夜彷徨。秋官爰书上，顷刻飞骑传。一依叛臣法，矺死大道边。有尸不得收，纵施群乌鸢。家赀巨千万，少府司农钱。上宝入尚方，中宝发助边。不得称相公，没入优老田。片瓦不盖头，一丝不着肩。诸孙呼践更，夕受亭长鞭。僮奴半充成，余者他州县。夜半一启门，诸姬鸟兽窜。里中轻薄子，媒妁在两腕。相公逼饥寒，时一仰天叹。我死不负国，奈何坐儿叛。傍人为大笑，唶汝一何愚。汝云不负国，国负汝老奴。谁令汝生儿，谁令汝纵臾。谁纳庶僚贿，谁朘诸边储。谁僇直谏臣，谁为开佞谀。谁仆国梁柱，谁剪国爪牙。土木求神仙，谁独称先驱。以此称无负，不如一娄猪。食君圈中料，为君充庖厨。以此称无负，不如一羖䍽。食君田中草，为君御霜雪。以此称无负，不如鞲中鹘。虽饱则掣去，毛羽前齧决。以此称无负，不如鼠在厕。虽有小损伤，所共多污秽。相公寂无言，次且复彷徨。颊老不能赤，泪老不盈眶。生当长掩面，何以见穹苍。死当长掩面，何以见高皇。殓用六尺席，殡用七尺棺。黄肠安在哉，珠襦久还官。狐兔未称尊，一丘不得安。为子能负父，为臣能负君。遗臭污金石，所得皆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