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与刘伯温章三益叶景渊三君子同上江表五六年间人事离合不齐而景渊已作土中人矣慨然有赋

宋濂 · 元末明初

我歌何太苦,触事增百忧。 忆离溪上舍,久客城东楼。 钩经语衮衮,舞剑光油油。 五穷作奇祟,六凿为深仇。 昏眸眩翳镜,秋骨束算筹。 取憎鬼亦唾,出谒人谁谋。 有美济时彦,来自处士州。 金茎擎白液,玉瓒含黄流。 长山同蹑楼,严濑仍维舟。 雨花掠篷走,风蒲向人愁。 冒险前至歙,计程几经邮。 盘涡结唇穴,欹石排蛇矛。 暗陵走魑魅,灌木啼鸺禋。 川尽青逗晓,城新白凝秋。 贤躅访阙里,仙踪索浮丘。 乌聊就神卜,绮席征童讴。 颍滨所谪宦,绩溪倚荒陬。 丛祠尚赑屃,苔碣犹蛟虬。 摩挲未及读,行迈焉能留。 随山转荦确,满目只梧楸。 淳原当日盛,杰观连云稠。 兵馀有遗构,星分如碎裘。 徘徊望泾邑,迤逦驱晨裛。 狭径横黑辗,荒茅飞白球。 聚落耿寒磷,原田巢秃鹙。 百里一庐舍,平沙千髑髅。 穴塍支爨鼎,掬溪咽乾糇。 天才或吊白,诗衲还逢休。 感慨每东望,盘回且西游。 层楼眺叠嶂,汇水寻宛句。 红线毯方软,木瓜酝新篘。 风流忆江谢,文藻胜枚邹。 落日惨平楚,悲风吟古湫。 三湖渺空阔,一棹成穷搜。 苍茫日月浴,震荡乾坤浮。 水落近成浦,沙屯远为洲。 网师出文鳜,墨客嘲轻鸥。 涂经华林岸,地接秦淮沟。 穷塔屹天秀,列廛布城周。 河山互联络,龙虎相雄遒。 郁葱金焰发,潋滟虹光抽。 烟霞压台殿,剑舄集公侯。 泮宫共一榻,江树闻鸣鸠。 钟阜足游衍,龙湾更夷犹。 谈锋述王霸,政柄分嬴刘。 淬文砺戈戟,博古陈罍卣。 合庖集鱼雁,响屐锵琅球。 桂窗足每跣,花日首多囚。 赌棋或握算,斗酒恒投钩。 下关避沉酗,抵掌争嘲咻。 一旦分客袂,三年感灯篝。 剖符洪都郡,瞻云苍岭头。 晨星遂落落,宵梦长悠悠。 怀生悯契阔,悼死隔明幽。 恶怀不可抑,衰涕何能收。 牛鼎伤折足,羽旌恨无斿。 此生几冠屦,两间寄蜉蝣。 宣尼嗟逝水,漆园叹悬疣。 天德在所务,人役将焉酬。 矧当肃秋气,正值酣商飕。 紫螫饱丹液,黄鞠苞金瓯。 得酒且自喜,锢情欲谁仇。 床头有《周易》,归去推刚柔。

白话文译文

我为何歌声如此悲苦?只因触及往事平添百般忧愁。还记得当初离别溪畔屋舍,长久客居在城东小楼。谈经论典时言辞滔滔不绝,舞动长剑时寒光闪动如油。五种穷厄像在作祟,六欲交战结下深仇。昏花的眼眸眩于镜中翳影,嶙峋瘦骨似被算筹紧束。这般模样连鬼怪也唾弃憎恶,出门拜谒谁愿为我筹谋? 幸有济世英才的美士,从隐士云集之地前来相投。似金柱承托仙露,如玉勺盛满美酒。我们曾共登长山峻岭,又系舟严陵滩头。雨点敲打船篷如花飞溅,风中蒲草也似向人诉愁。冒险前行抵达歙县,算来已历经多少驿路渡口。漩涡在险滩口翻卷,歪斜怪石似蛇矛列阵。荒坟间仿佛有魑魅穿行,灌木丛传来鸺鹠哀啼。河川尽头曙光初染青青天色,新城墙垣凝结素白秋霜。寻访先贤足迹拜谒孔圣故里,为探仙踪寻觅浮丘遗踪。在乌聊山求取神意占卜,华美筵席上召童儿清讴。遥想苏辙曾被贬谪之地,绩溪城仍倚靠着荒僻山陬。祠堂前赑屃碑座依然矗立,长满青苔的碑碣盘曲如虬。摩挲石刻未及细读,漫漫行程怎能久留?沿着山势转入崎岖小路,满眼只见梧桐楸木萧疏。想当年淳安繁华鼎盛,巍峨楼观如云霞密布。战火后唯余零星残筑,如星辰散落碎裘难补。徘徊眺望泾县方向,曲折行路驱赶晨间马缰。狭窄小径横斜着黑色车辙,荒草丛中飘转白茅绒球。村落闪烁着清冷磷火,原野田埂栖居秃鹙。百里难见一處完整屋舍,平野沙地散落千具枯骨。挖坑支锅烧煮野菜,手掬溪水咽下干粮。途中偶遇隐逸才士,还会逢着诗僧唱酬。每向东望便生无限感慨,且向西方辗转漫游。登上高楼眺望层叠峰峦,沿汇水寻觅宛溪清流。当时红线毯尚柔软,新酿木瓜酒正香醇。追慕江淹谢朓的風流,文采更胜枚乘邹阳。落日给平野染上凄艳,悲风在古老水潭吟唱。三湖水面空阔渺茫,一叶舟楫遍寻旧迹。日月沐浴苍茫水天,乾坤似在波涛间浮荡。水落处渐成浅浦,沙积处远变汀洲。渔人网起纹鳜鱼,文人笑嘲水面鸥。途经华林岸葱茏之地,脚下连接着秦淮河沟。塔刹孤耸展现天工秀色,市肆罗列环绕城池四周。河山走势相互联结,龙虎气象彼此争雄。祥云氤氲金光隐现,虹霓潋滟彩影流溢。烟霞笼罩亭台殿阁,佩剑公侯履舄交错。学宫之中曾同榻论道,江畔树丛听鸠鸟鸣啾。钟山可供尽情游赏,龙湾更是徘徊忘返。言谈间纵论王霸之道,政理中辨析秦汉得失。磨砺文章如淬炼戈戟,博通古玩陈列罍卣。宴席齐聚山珍海味,木屐踏响佩玉琅球。桂窗下常赤足畅谈,花朝日屡醉卧忘忧。或执棋具赌赛算路,或投壶箭尽兴饮酒。避开深夜过度酣醉,击掌争辩夹杂笑闹。谁料一朝分别各奔东西,三年独对孤灯空怀想。我受命任职洪都郡守,遥望白云念及苍岭故友。故人如晨星渐次寥落,夜梦总牵萦往事悠悠。感怀生者苦于离合契阔,哀悼死者永隔明暗两界。悲郁情怀难以抑制,衰老泪痕怎能止收?鼎足折断伤及根本,旌旗残缺恨失饰旒。此生几度更换冠履,天地之间暂寄蜉蝣。孔子悲逝川而不返,庄子慨悬疣之赘余。天道运行本应勤求,人世劳役何以报偿?何况正当萧瑟秋气,偏值商风呼啸时节。螃蟹饱食丹膏正肥,黄菊含苞金盏初成。且得美酒自寻欢愉,深锁愁情欲向谁诉?床头放着一卷《周易》,归去后细推刚柔消长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