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 其五 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

杜甫 ·

长啸宇宙间,高才日陵替。 古人不可见,前辈复谁继。 忆昔李公存,词林有根柢。 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 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锐。 情穷造化理,学贯天人际。 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 各满深望还,森然起凡例。 萧萧白杨路,洞彻宝珠惠。 龙宫塔庙涌,浩劫浮云卫。 宗儒俎豆事,故吏去思计。 眄睐已皆虚,跋涉曾不泥。 向来映当时,岂独劝后世。 丰屋珊瑚钩,骐驎织成罽。 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 分宅脱骖间,感激怀未济。 众归赒给美,摆落多藏秽。 独步四十年,风听九皋唳。 呜呼江夏姿,竟掩宣尼袂。 往者武后朝,引用多宠嬖。 否臧太常议,面折二张势。 衰俗凛生风,排荡秋旻霁。 忠贞负冤恨,宫阙深旒缀。 放逐早联翩,低垂困炎厉。 日斜鵩鸟入,魂断苍梧帝。 荣枯走不暇,星驾无安税。 几分汉廷竹,夙拥文侯彗。 终悲洛阳狱,事近小臣敝。 祸阶初负谤,易力何深哜。 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 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 论文到崔苏,指尽流水逝。 近伏盈川雄,未甘特进丽。 是非张相国,相扼一危脆。 争名古岂然,键捷歘不闭。 例及吾家诗,旷怀埽氛翳。 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 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遰。 坡陀青州血,芜没汶阳瘗。 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揭厉。 子孙存如线,旧客舟凝滞。 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 郎吟六公篇,忧来豁蒙蔽。

白话文译文

天地之间长久回荡着叹息,杰出的人才日益衰微。古代贤人已无法再见,前辈风骨又有谁能承继? 想起李公还在世的时光,文坛根基深固如大树巍巍。声望才华配得上雄健笔力,洒脱文思蕴藏着清雅章法。风流文采铭刻于金石碑碣,雕琢辞章似山岳般锋锐。情怀穷究万物变幻之理,学问贯通天人之际的奥秘。求学者奔走于他的门前,碑文拓片光照四方边陲。众人皆满怀敬意辞别归去,肃然奉此为文章典范规矩。白杨萧瑟矗立的道路旁,他洞明智慧如宝珠清辉。笔下寺庙如龙宫涌现,浩劫沧桑似浮云守护相随。儒门祭祀的礼制事务,旧日属吏感念的德政计议。回望平生所求终成虚空,跋涉仕途却从不陷污秽。昔日光芒辉映当世之时,岂止为劝勉后世而立碑? 华屋中悬着珊瑚帘钩,锦毯织就麒麟纹饰精美。骏马跟随剑匣书案侍立,道义存心从未虚度年岁。分享宅院、解骖赠友之间,总怀济世未成的感慨心绪。众人赞誉他周济贫苦的美德,鄙弃那些囤积财富的污秽。独步文坛四十载春秋,清风中听见九皋鹤唳清脆。可叹啊江夏公的风姿气度,竟让孔子也掩袖为之悲泣。当年武后临朝的岁月里,受提拔的多是宠幸之辈。他直言驳斥太常寺的谬议,当面挫败张氏兄弟的权势。衰败世风因他凛然振起,荡开阴霾似秋空初晴明丽。忠贞之士却背负冤屈遗恨,宫殿深处帝王冠旒空垂。放逐生涯早早接连不断,萎靡困顿于南方酷暑炎威。夕阳里鵩鸟飞入寓所凶兆,客死他乡魂断苍梧之野。荣辱奔命此生未有安闲,星夜驱车从未停止颠沛。几分似汉代廷争的刚直,早怀文侯扫彗的胆识经纬。终究悲叹洛阳狱中的遭遇,冤情近似小臣被谗言所蔽。祸端始于承受诽谤之时,世事翻覆何其深深痛彻。往昔我们在临淄亭对饮,酒酣之际结下深厚情谊。重逢畅叙东都别后之事,朝阴移过轩阶时光悄移。论诗提到崔融苏味道文章,指点间似流水逝去无迹。赞叹杨炯文风的雄健近世,不钦慕李峤辞藻的过分工丽。是非纠缠于张说宰相之间,相互倾轧本就如危卵易碎。争名夺利自古岂有尽时?捷径争夺总如门扉骤开骤闭。谈及我杜家诗文的传统,开阔胸怀扫尽文坛雾霭。慷慨续写先贤真谛之作,赞叹你如玉山桂树高洁气派。声律如钟磬庄严高悬天际,文势似鲲鲸喷浪迢递澎湃。青州血痕渐漫山坡黄土,汶阳坟茔已没荒草残碑。朝廷哀赠终究萧条冷落,恩泽波澜空自激荡迂回。子孙存续微细如缕,旧友客舟停滞难归。君臣尚且议论战事不休,将帅接连征战燕蓟。吟罢这首悼念六君子的诗篇,忧思涌来豁然穿透昏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