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石昌言家五题 括苍石屏
括苍黄石屏,树如浓墨写。
根深称条叶,生意绝萧洒。
或闻造物手,立异先真假。
指是龟溲摹,能同自然者。
天下莫复言,物亦逢知寡。
名画不复生,古魂埋地底。
技能无所发,骋巧崭岩里。
纤纤扫苍林,坡岸分迤逦。
近可笔发窥,远若风霾起。
遂令众画师,一点不可毁。
我今会石家,饮酒酒复美。
虽不见绿珠,见此差可喜。
愁逢暴谑人,渍墨书不已。
双睛射空眼角耸,筋爪入节韝绦垂。
翅排霜刀毛缀甲,雪色愁突秋云披。
当时始得不知价,朝发海东夕九嶷。
世为奇俊玩不足,夺质移神归画师。
而今推尚深堂上,燕雀屏绝宁来窥。
画师黄荃出西蜀,成都范君能具知。
范云荃笔不取次,自养鹰鹯观所宜。
毰毛植立各有态,剜奇剔怪乃肯为。
寻常饲鹰多捕鼠,捕鼠往往驱其儿。
其儿长大好飞走,其孙卖鼠迭又衰。
范君语此亦有味,欲戒近习无他移。
往在河南佐王宰,王收书画盈数车。
我于是时多所阅,如今过目无遁差。
石君屏上怀素笔,盘屈瘦梗相交加。
苍虬入云不收尾,卷起海水秋鱼虾。
毫乾绢竭力未尽,山鬼突须垂髿髿。
牵缠回环断不断,秋风枯蔓连蒂瓜。
纵横得意自奔放,体法岂计直与斜。
客有临书在屏侧,豪强夺骑白鼻騧。
超尘绝迹莫见影,竞爱此家忘彼家。
赏新匿旧世情好,射杀逢蒙亦可嗟。
谁谓虎可缚,缚之自有术。
孙生画此系在石,拿绳人立尾垂屈。
坠身怒力欲脱时,顾眄生狞神气出。
江南包氏为最精,毛质虽真猛难匹。
蜀人不敢道知微,知微名重非今日。
白话文译文
括苍山出的黄石屏风上, 树木像用浓墨泼染写成。根脉深扎枝叶舒展称意, 生机盎然毫无萧条之气。听说这是造物主的妙手, 故意将真假界限先混淆—— 分明是人工临摹的杰作, 竟能与天然造物比精巧。天下人再难评说, 万物也怕知音少。名画真迹不复再生, 古画精魂埋入地底。画师才技无处施展, 便在这山石间竞显巧思: 细笔扫出苍茫山林, 坡岸蜿蜒层层叠叠; 近看笔触细如发丝, 远观似有风烟漫卷。令多少画师叹服, 不敢添改半点。今日我到石君家作客, 美酒一杯接一杯。虽无缘得见佳人绿珠, 见此石屏也心生欢喜。忽逢狂放玩笑的友人, 泼墨挥毫停不下笔—— 猛禽双目如电刺向天空, 脚筋突起利爪紧扣节骨; 羽翼似排排霜刃毛发如甲, 凌雪之姿冲破秋云低垂。当年初得时不知价值, 朝发东海暮至九嶷。世人竞相玩赏仍觉不足, 竟将画中神魄移给画师。而今珍藏在深堂高阁, 燕雀绝迹不敢窥探。西蜀画师黄荃声名远播, 成都范君深知其中精妙。他说黄荃作画从不轻率, 常养鹰鹯细观其态: 绒毛耸立各有风姿, 专挑奇险形态入画。寻常人养鹰多为捕鼠, 捕鼠却常驱走幼雏; 幼雏长成远走高飞, 孙辈卖鼠家道渐衰。范君此言别有深意, 劝诫莫逐流俗要守本真。昔年在河南辅佐王宰, 见他收藏书画装满数车。我当时遍览真迹, 如今过目仍清晰分明—— 石君屏上怀素草书, 枯瘦枝干盘曲交织: 似苍龙入云不见尾, 又像卷起海水惊鱼虾; 墨干绢旧却气韵不绝, 山鬼须发纷披垂落; 笔势回环断连不断, 如秋风枯蔓连瓜蒂; 纵横奔放得意忘形, 哪管章法平直歪斜。有客人在屏侧题字, 笔势豪迈如夺骏马; 超尘绝迹转瞬无踪, 众人竟爱新作忘古画。喜新厌旧世之常情, 后羿遭逢蒙射杀可叹。谁说猛虎不可缚? 自有技法降伏它—— 孙生画虎系于石上, 绳牵人立虎尾低垂; 躬身怒挣扎欲脱时, 回眸狞厉神气勃发。江南包氏画虎最精, 形貌虽真猛劲难及。蜀人不敢妄议知微, 知微盛名非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