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园杂咏 寻幽
偶来非久住，所得乃无穷。
树浅频移鹤，天高任转蓬。
自誇双足健，不觉一瓢空。
又复寻幽去，春光处处同。
白社曾游处，朱门今几重。
云峰仍故态，水镜变衰容。
地主闻虚席，山人许寄踪。
鹿门知可托，垂老愿相从。
小补成新筑，能閒拟乐邦。
墙低山入榻，池浅月摇窗。
开径惭非诩，居亭恰是庞。
了无鹰兔见，随意守枯桩。
九夏安居近，閒房得便宜。
本来无破漏，何用更修治。
雨细泉先入，风轻暑不知。
叮咛语僮仆，从此息驱驰。
举世为形役，吾生愿息机。
相逢无半语，惟劝掩重扉。
同病怜孤鹤，将閒博一饥。
绳枢牢缚定，遑问是邪非。
却防佳客至，先寄数行书。
但愿存真契，无劳念索居。
风埃盈几案，藤蔓碍轩车。
要识东樵否，迎逢近不如。
入门先学圃，隙地垦榛芜。
一雨喧童稚，双畦逐老夫。
充厨先野菜，虚架代新瓠。
爱此同生意，何曾计有无。
圣泉清且冽，乃在此峰西。
久别频相念，重寻定不迷。
杖藜聊独往，茗椀且教携。
但得驱烦渴，何须入品题。
小池荒已久，春藕种来佳。
尘世能无染，真香静入怀。
浅深随所托，清浊岂相垂。
物理信如此，吾生未有涯。
清明分善种，谷雨及时栽。
即事堪怀古，长歌归去来。
人无终岁力，花仅一秋开。
莫怪东篱下，沉吟日几回。
箐篁三亩宅，落箨四无邻。
枝叶删将尽，萧条乃见真。
去留惟便我，疏密不因人。
恰好存孤干，风前倚病身。
每怜橙荫好，端坐挹清芬。
近树安茶灶，移根傍水云。
八风深浩荡，一气自氤氲。
莫漫伤憔悴，繁华不似君。
古梅枝亚地，春老子偏繁。
惜绿斜开径，怜黄镇掩门。
虫饥防钻核，蚁语诫伤根。
物我同生理，经年总避喧。
地宽榛莽遍，天迥露珠漙。
早出衣从湿，归来日已乾。
长镵聊自托，被灶笑相看。
识得新州老，刍荛未可瞒。
清泉供濯足，休笑道人顽。
等觉原平等，閒身岂有閒。
鹤归云外步，僧踏水中山。
两脚俱无著，相随且闭关。
曾上飞云去，今来水石边。
临风振衣袂，回首忆当年。
千仞何为者，七斤殊不然。
老人新浴罢，抖擞息诸缘。
儒门洵澹薄，吾道不萧条。
午食喧群雀，春蔬盈一瓢。
闻钟炊玉粒，洗钵闭松寮。
差胜陶彭泽，长饥为折腰。
閒园过宿雨，野水浸堂坳。
渐觉多忙事，商量葺破茅。
远天收螮蝀，斜日织蟏蛸。
最羡云中鹤，高飞不定巢。
兀兀成吾是，悠悠笑尔曹。
自从来此住，坐久不辞劳。
一榻空诸有，双趺送二毛。
偶然舒两足，窗外月轮高。
闭门事行脚，当下息奔波。
一日能千里，诸方如我何。
跛牂誇迅疾，夸父逊蹉跎。
三匝清池去，香风吹芰荷。
本欲成高咏，低吟背落花。
隔樯人久立，多恐是诗家。
风细不关树，泉轻微漾沙。
此情俱寂寞，馀响送流霞。
偶然发清啸，飞出水云乡。
天籁一时寂，山风万里长。
苏门心自远，竹里老偏狂。
谁是知音者，斯人未可忘。
人间天所忌，久雨阻经行。
不放终宵月，空馀半夜明。
自来还自去，谁送复谁迎。
顾影无相识，唯闻屐齿声。
草屋近南亩，远风来渺冥。
披襟纳凉驶，觌面识居亭。
虚室静生白，孤灯长自青。
封姨许相过，从此撤疏棂。
所贵遮吾眼，方将理葛藤。
谁知斲轮处，犹有读书僧。
三冬无俗物，千古得良朋。
翻笑东林老，逢人说上乘。
年来惟善病，高枕水西楼。
独宿同孤鹤，閒眠笑老牛。
云阴山被薄，月满竹床幽。
竟夜不成寐，无言自唱酬。
频频相管带，处处惜光阴。
此意无人会，唯君知我深。
孤明虚一盼，静夜息三心。
少小为形役，劳劳直至今。
高视薄云汉，书空止自谙。
眼边无怪事，指下有清谈。
真易何须画，圆伊不待三。
玄珠归罔象，持此报同参。
有客频相劝，言师道过严。
蝇屯偏择秽，蜂聚却因甜。
苦节多成病，长饥为矫廉。
殷勤谢来意，鱼掌岂能兼。
昨夜梦行脚，茫然失圣凡。
有人坐盘石，云是补陀岩。
明月下沧海，长风吹布衫。
觉来舒老眼，红日上松杉。
白话文译文
偶然来到这里，并非长久居住，但所得的收获却无穷无尽。树丛低矮，白鹤频频移步；天空高远，任凭蓬草随风飘转。自夸双脚还算健壮，不知不觉间，一只瓢已空空如也。又去探寻幽静之处，春光明媚，处处相同。曾经游历过的白社旧址，如今朱门重重，不知深几许。云峰依然保持旧日姿态，水面如镜却映出衰老的容颜。地主听说有空闲的席位，山野之人允许寄居此处。鹿门山想必可以托付，垂老之年愿意相随。稍加修补建成新居，能得闲适，仿佛乐土。墙低矮，山影映入床榻；池水浅，月光摇曳在窗边。开辟小路，惭愧不如汉代的蒋诩；居住亭中，恰好如同庞德公。心中没有鹰兔的机心，随意守护着枯木桩。九夏安居的日子临近，闲房得来甚为便宜。本来就没有破漏，何须再费心修治。细雨绵绵，泉水先渗入屋内；微风轻拂，暑气不知不觉。叮咛嘱咐僮仆，从此停止奔走劳碌。全世间的人都被形骸所役使，我这一生只愿停息机心。相逢不用半句话语，只劝对方紧闭重门。同病相怜那孤独的鹤，为求闲暇而博得一饥。用绳枢牢牢缚定，哪里还问是对是错。却要防备佳客到来，先寄上几行书信。只愿保存真切的契合，不必挂念独居的寂寞。风尘堆满几案，藤蔓阻碍了车马。要知道东樵山在哪里吗？迎逢奉承还不如不去近前。入门先学园艺，在空地开垦荒芜。一场春雨让孩童喧闹，两畦菜地追逐着老夫。先摘野菜充厨，空架子上挂上新葫芦。喜爱这生机盎然的景象，何曾计较有无。圣泉清澈又甘冽，就在这座峰的西面。久别之后频频思念，再次寻找一定不会迷路。手持藜杖独自前往，带上茶碗一同前行。只要能驱除烦渴，何须品评题咏。小池荒废已久，春藕种下却很好。尘世能不被污染，真香静静沁入心怀。深浅随其所在，清浊岂能相互混淆？万物之理本如此，我的生命没有尽头。清明分得良种，谷雨及时栽种。眼前之事足以怀古，长歌一曲《归去来兮》。人没有终年的力气，花只开一秋便谢。莫怪在东篱之下，每日几度沉思低吟。竹林环绕的三亩宅园，竹壳剥落，四邻无人。枝叶删剪殆尽，萧条之中才见本真。去留只随我自己，疏密不因他人。恰好保留孤直的枝干，在风中倚靠着病弱之身。每每喜爱橙树荫凉美好，端坐其中汲取清芬。靠近树木安放茶灶，移根靠近水云。八风浩荡，一气氤氲。莫要感伤憔悴，繁华并不如你。古梅的枝条低垂到地上，春天将老，枝干反而繁茂。爱惜绿荫，斜开小径；怜惜黄花，常闭大门。虫饥时要防它钻食果核，蚂蚁说话要告诫它们不要伤根。万物与我同有生命之理，经年累月总是避开喧嚣。地面宽阔，榛莽遍生；天空高远，露珠圆润。早晨出去，衣服沾湿；归来时，日头已干。长镵锄头暂且自托，被灶相对而笑。认识新州的老者，割草打柴的人也不能欺瞒。清泉用来洗脚，休要笑我道人顽愚。等觉本来平等，闲身哪里有空闲？白鹤归去云外漫步，僧人踏着水中山影。两脚都无所着，相随一同闭关。曾经登上飞云峰，如今来到水石边。迎风抖振衣袂，回首忆念当年。千仞高峰算什么呢？七斤袈裟也大不相同。老人新沐浴完毕，抖擞精神，息灭诸缘。儒学之门确实淡薄，我的道并不萧条。午间吃饭，群雀喧闹；春蔬盛满一瓢。听到钟声，炊煮玉粒；洗钵后，关闭松寮。略胜于陶渊明，长期饥饿只为折腰。闲园经过宿雨，野水浸入堂坳。渐渐觉得多出许多杂事，商量修补破茅屋。远天收起彩虹，斜日织出蜘蛛网。最羡慕云中白鹤，高飞不定巢穴。兀兀独坐，成就我的本真；悠悠自得，笑你们这些俗人。自从来到这里居住，久坐不辞劳苦。一榻空无一物，双趺送走二毛（白发）。偶然舒展双足，窗外月轮正高。闭门而行脚，当下息止奔波。一日能行千里，诸方能奈我何？跛脚羊夸耀迅疾，夸父也自叹不如。绕清池三圈，香风吹动芰荷。本想作成高雅的诗咏，低吟时背着落花。隔墙有人久立，多半是诗人。风细不关树叶，泉微轻漾细沙。此情俱是寂寞，余响送走流霞。偶然发出清亮的啸声，飞出水云之乡。天籁一时寂静，山风万里悠长。苏门山的心境自然高远，竹林里的老者偏又狂放。谁是知音之人？这个人不可遗忘。人间为天所忌，久雨阻碍了经行。不放终宵的明月，空余半夜的光明。自来还自去，谁送又谁迎？顾影无人相识，只听见屐齿的声音。草屋靠近南亩，远风从渺茫中吹来。敞开衣襟纳凉，迎面认识居亭。虚室静而生白，孤灯长久自青。封姨（风神）许诺相过，从此撤去疏棂。所贵的是遮住我的眼，正要理顺葛藤。谁知斫轮之处，还有读书的僧人。三冬没有俗物，千古得遇良朋。反笑东林老僧，逢人便说上乘佛法。年来只善于生病，高卧水西楼。独宿如同孤鹤，闲眠笑那老牛。云阴山被薄，月满竹床幽。整夜不能成眠，无言独自唱和。频频相互关护，处处珍惜光阴。此意无人领会，只有你知道我深心。孤明空自一盼，静夜息灭三心。从小被形骸役使，劳劳碌碌直到如今。高视接近云汉，书空只有自己明白。眼边没有怪事，指下有清谈。真易何须画，圆伊不待三。玄珠归于罔象，持此报与同参。有客频频劝告，说老师道行过于严苛。苍蝇聚集偏择秽物，蜂群聚集却因甜味。苦节多成疾病，长饥为矫饰廉洁。殷勤谢过好意，鱼与熊掌岂能兼得？ 昨夜梦中去行脚，茫然失却圣凡。有人坐在盘石上，说是补陀岩。明月下沧海，长风吹布衫。醒来舒展老眼，红日已上松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