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巫师步

吕南公 ·

还过巫师步,伫立想平昔。 不见旧门闾,苍苍但榛棘。 当时修竹圃,十里认浓碧。 佳树郁珑璁,高能百馀尺。 连甍覆多瓦,厚堑叠坚甓。 生计具安恬,邻人总驩适。 非无四时乐,乃预五等籍。 不知九载间,刬灭自谁力。 或尤近川水,川水岂其蹙。 堤岸尽民庐,何斯最崩析。 有疑沿鬼道,浮诞致淫慝。 僻术固欺人,穷祆盖伤德。 不然当合会,大数名终极。 幽玄竟难量,理意浪参测。 忆初羁角岁,文字未深识。 此地事遨嬉,随群惯经历。 波澜浇暑汗,略彴骋霜屐。 逗晓集围鱼,连宵按传觋。 走听铙鼓动,就视符箓敕。 座轧歌神儿,盘分受釐食。 中家馈牲果,豪屋送金帛。 弟子争聚藏,巫师坐欣怿。 顾余方?弱,比众似岐嶷。 抚省更呼留,慇勤赐遮扼。 持杯劝醇酒,引堮指香腊。 牵袖索吟哦,嗟天赏英特。 其将雪侵鬓,见庆云路翼。 童稚喜矜称,徘徊重低嘿。 岂图专轗轲,所望壹差忒。 荏苒至巾冠,奔驰为甔石。 光阴与愁度,肝胆遭事役。 文藻漫雄浑,途程转迤塞。 剪翎看远举,蹀足羡横击。 何以副乡评,徒能冠经席。 虚声渐凌厉,谤口遂压积。 辞山寄他州,封纸问故国。 惊心存没异,刺耳荣谢亟。 偶尔跨归鞍,萧然又行客。 凄凉到今日,憔悴对遗迹。 涧影冷茫茫,塍泥新拍拍。 春风吹骀荡,夜月照岑寂。 曾是祸福场,翻为马牛陌。 谁能逃死丧,乃独久酸恻。 无处沥馀觞,空思咏渐麦。 人间屡兴废,世路真阻阨。 惬快一难逢,睽违千易得。 布衣甘我老,耕耒非上逼。 饱煖即逍遥,功名可抛掷。 虽惭巫师语,且免荷筱责。 自作好诗书,宁须位侯伯。

白话文译文

再次经过巫师步时,我停下脚步回想往昔。 旧日的门庭已不见踪影,只有苍苍莽莽的荆棘丛生。 当年那片修长的竹园,十里之外仍能望见浓郁的翠色; 佳树郁郁葱葱高耸玲珑,有的足有百余尺之高。 连绵的屋脊覆盖层层瓦片,深沟垒着坚实的砖壁。 家家生活安稳恬适,邻里总是欢悦融洽。 并非没有四季的欢乐,更因名列五等户籍享有安稳。 不知这九年之间,铲灭荒芜究竟是谁的力量? 有人归咎于邻近的河水,可河水何曾故意逼迫? 堤岸尽是民宅,为何此处崩塌得最为彻底? 或许疑心是沿袭了鬼道之术,虚浮荒诞招致灾殃; 邪僻之术固然欺人,穷极妖异终究伤德。 若非如此,便该是时运交会,大数已至终焉。 幽暗玄奥终究难以度量,道理情由徒然揣测。记得幼年初束发髻时,文字尚未深识, 常在此地嬉游追逐,跟着人群惯经此地风景。 在波澜边冲洗暑日的汗滴,于独木桥上踏霜屐奔跑。 拂晓聚众围网捕鱼,彻夜接连观看巫师行仪—— 循着铙鼓声奔走探看,近前细观符箓敕令; 座中挤满歌颂神祇的孩童,盘中分食祭神的福肉。 中等人家奉上牲礼果品,豪门送来金银绢帛, 弟子争相聚藏供品,巫师端坐面露欣喜。 那时我尚且年幼羸弱,在人群中却显得聪颖突出, 巫师特意招呼我留下,殷切地伸手拦挡, 递杯劝饮醇酒,指点香案祭肉, 牵着衣袖索要诗句,赞叹天赐英才。 他预言我将熬白双鬓,终见庆云展翼前程。 童稚时喜听夸赞,徘徊间低头默记。 岂料后来命途多舛,所望之事一一错失。 时光荏苒至成年,奔波只为谋斗米, 光阴与愁苦共度,肝胆被世事驱役。 文辞空有雄浑之气,前路却渐转崎岖。 如剪翅之鸟望着远飞,似绊足之马羡慕驰骋。 如何能副乡里赞誉?不过暂居经席之首。 虚名渐成凌厉压力,毁谤之言日益堆积。 辞别故山寄居他州,封书信笺询问故里, 惊心于生死变迁,刺耳的是荣枯骤易。 偶然跨马归乡,转眼又成萧然行客。 凄凉至今时今日,憔悴面对旧时遗迹—— 涧中倒影冷寂茫茫,田埂新泥轻轻拍响。 春风徐徐吹拂荡漾,夜月静静照映岑寂。 此处曾是祸福交叠之场,今竟化作牛马行经的陌路。 谁人能逃死生代谢?唯我长久心怀酸楚。 无处泼洒残酒祭往,空想吟咏《渐渐之石》悲歌。 人间几度兴废轮转,世路确然崎岖阻塞。 畅快之事难有一逢,离散之况轻易千遭。 布衣生涯甘愿终老,耕田劳作非受逼迫。 饱暖即是逍遥,功名尽可抛却。 虽愧对巫师当年预言,倒也免去荷锄遭责之困。 自去写就好的诗书,何须谋求侯伯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