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史二十一首

刘基 · 元末明初

凯风扇朱夏,草木生清凉。 卧疾澹幽旷,白日悠且长。 散帙观古人,喟焉想虞唐。 阳春能几何,阴气多繁霜。 天道谅悠悠,人理亦茫茫。 咏歌寄深情,歌罢增慨慷。 神枢干元化,循环运阴阳。 善恶随气异,祸福竟何常。 朱均继尧舜,时事巳抢攘。 至人妙转移,霾曀回晶光。 祥麟踣大野,君子徒慨慷。 黄星照中原,天道遂披猖。 汗漫千百年,流潦浩滂滂。 否泰有倾覆,霖雨见朝阳。 惜无风与牧,乘时佐羲皇。 熙熙返大朴,济济垂衣裳。 鼎湖去不复,叹息空哀伤。 野马不豢食,疆受组与羁。 低头衡轨下,各自东西驰。 秦人任法令,斩艾尊君师。 六合始一家,恩爱巳乖离。 一旦山东客,揭竿以为旗。 叫呼骊山徒,天下响应之。 素车拜轵道,谁复为嗟咨。 周昌勇廷诤,子房善奇谋。 王陵抗高议,平勃终安刘。 经权两不废,道立知亦周。 煌煌东都士,节义明清秋。 孰知谗佞巧,举足触戈矛。 顾此悲世运,泫然涕交流。 食毒偶不死,谓言堇可餐。 堕河偶不溺,谓是天所完。 侈心不自顾,利欲纷多端。 百胜困一踬,名灭躯体残。 君子戒徼幸,小人乐灾患。 不见瑶与羽,千载遗悲酸。 燕昭志报复,金台求俊贤。 下齐如破竹,大耻雪九泉。 六王死灰人,安可与比肩。 奈何骄气盈,妄想彼神仙。 安期不可致,即墨火巳然。 煌煌召公业,委弃如浮烟。 天狗吠梁野,七雄扇妖氛。 吴徒二十万,剽若狼虎群。 鼓行破棘壁,长驱似轻云。 汉将三十六,朱旗耀天垠。 救梁不奉诏,太尉真将军。 遂令千载下,知人称孝文。 哀哉潼关战,百万徒纷纭。 平居观群物,纷纷争朵颐。 口舌不能胜,兵戈遂相随。 古来豪杰士,于今安所之。 大运一朝至,孰分贤与蚩。 所以四老人,去采商山芝。 清风扇六合,百世真吾师。 景公返雀鷇,晏子称其仁。 鳏寡既有室,长年不负薪。 焉知子玉节,遗祸逮天伦。 推恩限目见,太息此君臣。 田横不事汉,刎颈送咸阳。 二客既穿冢,岛中皆自戕。 虽非中庸道,要亦有耿光。 英雄久沦没,世俗但炎凉。 嗟嗟翟廷尉,慷慨令人伤。 吾闻共工台,乃在昆崙北。 长蛇戴九头,利吻错戈戟。 呿呀恣啖食,抵厥成溪泽。 呜呼三仞沮,可以警贪得。 四七续炎运,渐台殪狂新。 建侯首褒德,拳拳念生民。 富春有遗老,终竟不为臣。 遂令节义士,视身若埃尘。 前车屡折轴,后驾无回轮。 不有锢党禁,何由起黄巾。 为邦贵知本,明主宜书绅。 建光悖祖德,封爵逮阉竖。 忠良坐荼毒,陨涕盈道路。 南巡既不返,狡窟宁久固。 功成十九侯,事巳非细故。 况闻用骨鲠,乃以浮阳疏。 中官既世袭,山阳更娇妒。 时事亦可知,君子独未寤。 美哉吴长史,衡门掩秋露。 当途乱天纪,赤帝悬空名。 宁知辟掾日,祸机巳潜萌。 晋主念私劳,荀冯巧相迎。 抚床竟不寤,骨肉成鲵鲸。 好还实天道,狙诈徒人情。 香饵获死鱼,重赏致死士。 自古以为训,世俗宁知此。 陈汤困刀笔,壮夫皆切齿。 如何中兴主,终竟惑薏苡。 隋帝易广勇,天命以不长。 唐宗昧治恪,本支竟摧戕。 圣人有达节,变通亦何常。 禹汤不同迹,万古皆明王。 永嘉昔溃乱,南渡驰五马。 长江画天堑,九庙扇灰灺。 岂无运甓人,亦有誓江者。 眢池不扬波,灵物栖旷野。 哀哀黍离泪,空向新亭洒。 荜门翳蓬蒿,穷巷绝马迹。 中有抱膝人,疏粝不充食。 荣华过浮埃,敝服无愠色。 献玉鄙卞和,扣角羞宁戚。 天潢不垂云,中夜起叹息。 吾爱闵仲叔,幽居翳茆茨。 应辟思济世,利禄岂其私。 进当致尧舜,退则老蒿藜。 焉能犬马豢,以为天下嗤。 美人皎如玉,挟瑟升高堂。 泠泠向长风,操作孤凤凰。 曲度未终竟,玄云蔽穹苍。 走兽骇赴林,飞鸟号且翔。 高山与流水,日莫空凄凉。 夫差卧薪日,勾践尝胆时。 人生各有志,况乃身践之。 宁知姑苏鹿,巳与西施期。 空令千载下,痛恨于鸱夷。

白话文译文

暖风吹拂盛夏,草木透出清凉。卧病在幽静空旷处,白日漫长而悠闲。翻开书卷遥想古人,叹息怀念尧舜时光。阳春能有多少时日,阴气里却多寒霜。天道悠悠难测,人间事理茫茫。以诗歌寄托深情,唱罢更添慨叹激昂。天地枢纽推动造化,循环运转着阴阳。善恶随气运而变,祸福终究无常。丹朱商均继承尧舜,时局已纷乱动荡。圣人巧妙扭转时势,阴霾中重见光芒。祥瑞麒麟倒毙荒野,君子空自感慨心伤。黄色星光照耀中原,天道从此肆意猖狂。漫延千百年岁月,如流水浩荡汪洋。否极泰来总有倾覆,久雨之后迎来朝阳。可惜再无风后牧野,乘时辅佐圣君羲皇。熙熙攘攘返归质朴,济济一堂垂衣治邦。鼎湖仙去不再回返,徒留叹息哀伤绵长。野马本非笼中食,却被迫套上缰绳。低头伏在车轨下,各自东西奔行。秦人专恃严苛法令,斩伐尊崇君师威名。天下初统成一家,骨肉恩义已凋零。一旦山东豪客起,揭竿为旗抗暴政。呼声震动骊山徒,天下响应如潮涌。素车白马降轵道,谁再为之叹悲声? 周昌勇于朝堂直谏,子房善出奇谋妙策。王陵持议高昂不屈,陈平周勃终安刘氏国。常道权变两不废,大道既立智虑周彻。煌煌东都士人风骨,节义清朗如秋月。谁知谗佞巧舌如簧,举步便触戈矛险劫。回望世运悲从中来,泪水泫然交流不绝。误食毒物偶然未死,便说堇草可作餐粮。坠河侥幸没有淹没,宣称上天保全无恙。贪心膨胀不顾后果,利欲纷扰多端滋长。百胜之师困于一次跌倒,声名湮灭身躯残伤。君子警惕侥幸之心,小人却乐见灾患飞扬。不见瑶台与翠羽饰,空留千载悲酸回荡。燕昭立志雪耻复仇,黄金台上招求俊贤。攻齐势如破竹直下,大耻洗雪于九泉。六国之王如死灰之人,岂能与之并肩比肩?奈何骄气日渐盈满,妄想求得神仙延年。安期生不可招致,即墨城火光已冲天。煌煌召公辅佐大业,被弃如浮烟消散不见。天狗星吠叫梁野之地,七雄煽动妖氛弥漫。吴楚叛军二十万众,剽悍好似狼虎群团。击鼓进军冲破棘壁,长驱直入如云轻卷。汉将三十六路兵戈,红旗闪耀天边云端。救梁不奉皇帝诏令,周亚夫真将军胆肝。遂使千载以下世人,赞颂知人称孝文帝范。哀哉潼关那场大战,百万兵卒徒然纷乱。平日静观万物纷争,竞相夺食躁动不安。口舌辩论不能取胜,干戈兵刃便随之相伴。古来豪杰志士何在,如今去向何处盘桓?天命大运一朝降临,谁能分辨贤愚忠奸?所以商山四位皓老,离去采芝隐居深山。清风吹拂天地四方,百世流芳真为我师典范。齐景公送还雀鷇幼鸟,晏子称赞其仁心慈祥。鳏夫寡妇皆有家室,长者不必背负薪忙。怎知子玉刚愎节操,遗祸累及骨肉天伦伤。推恩只限眼前所见,叹息此等君臣短长。田横誓不臣服汉朝,刎颈献首送往咸阳。二客殉主穿冢守义,岛中众人皆自戕亡。虽非中庸平和之道,却也存有耿介光芒。英雄久已湮没无闻,世俗只知炎凉无常。嗟叹翟廷尉遭遇,慷慨往事令人感伤。我闻共工台所在,乃在昆仑北隅之疆。长蛇生有九头狰狞,利齿交错如戈戟锋芒。张口恣意吞噬万物,尸骨堆积成溪泽汪洋。呜呼三仞之墙崩沮,可以警醒贪得无厌狂。二十八宿续汉火德,渐台诛灭狂贼王莽。封侯首推褒奖德行,恳切念念生民安康。富春江畔有遗老严光,终究不肯俯首称臣纲。遂令节义之士风范,视身如尘埃淡泊昂藏。前车屡屡折轴倾覆,后驾依旧无回轮转圜。若无党锢之禁残酷,何以兴起黄巾动荡?治国贵在知根本源,明主当书衣带不忘。建光年间背离祖德,封爵竟及宦官阉竖。忠良之士惨遭荼毒,涕泪洒满道路哀哭。皇帝南巡一去不返,狡兔之窟岂能久固?功成册封十九侯爵,事态已非细故轻忽。况闻任用刚直之臣,反因浮阳疏远斥逐。宦官既已世袭权位,山阳侯更骄横嫉妒。时局趋势亦可预见,君子独独未能醒悟。美哉吴长史之风骨,柴门掩映秋露清殊。当权者扰乱天纲纪,赤帝名号空悬无实。岂知徵辟掾吏之日,祸患机兆已潜藏萌滋。晋主顾念私人恩劳,荀勖冯紞巧诈迎附。抚床叹息竟不醒悟,骨肉相残成鲸鲵吞噬。报应循环实为天道,狡诈徒劳人情如纸。香饵引诱鱼死网罗,重赏驱使士为死士。自古以此为训诫,世俗几人能明此理?陈汤困于文吏刀笔,壮夫为之切齿愤嫉。为何中兴英明之主,终究惑于薏苡谗讥? 隋炀帝改易太子杨勇,天命因此不能久长。唐太宗昧于治国恪守,本宗支脉竟遭摧残戕伤。圣人有通达之节操,变通之道岂会恒常?夏禹商汤迹虽不同,万世皆尊明王典范彰。永嘉年间天下溃乱,五马南渡驰骋江关。长江划作天堑屏障,宗庙焚灰烟火惨淡。岂无运砖励志之士,亦有誓江抗敌儿男。枯池不再扬起波澜,灵物栖居旷野荒寒。哀哀黍离之痛泪水,空向新亭洒落悲叹。柴门遮蔽蓬蒿丛生,陋巷断绝车马踪迹。其中有位抱膝沉思者,粗粮不足充饥度日。荣华如同浮尘过眼,破衣旧服面无怨色。献玉反鄙卞和痴顽,扣角羞效宁戚求仕。天潢星云不垂恩泽,夜半起身长叹息。我敬爱闵仲叔高洁,幽居茅屋掩映荆茨。应召出仕思济天下,利禄岂是他心中私。进身当致尧舜之治,退隐便老于蒿莱藜。岂能如犬马被豢养,徒为天下人所嗤讥。美人皎洁宛若白玉,手持瑟琴登升高堂。泠泠琴音迎向长风,弹奏孤凤求凰曲章。曲调未及终了奏毕,玄云遮蔽苍穹茫茫。走兽惊骇奔赴深林,飞鸟哀号且飞且翔。高山流水知音何在,日暮空余凄凉断肠。夫差卧薪尝胆之日,勾践尝胆励志之时。人生各自怀抱志向,何况亲身践行坚持。岂知姑苏台上麋鹿,已与西施暗约佳期。空令千载以下世人,痛恨鸱夷沉江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