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舟中
梦亲在三更,忽醒仍万里。
不是好飘蓬,此乃平生志。
举手掬海云,云从袖里入。
入船一抖衣,但见数点湿。
不可有所欲,有欲累不浅。
君犹未深信,吴王与勾践。
可怜一漂母,犹解哀王孙。
报语世间人,岂可轻受恩。
保身须用哲,事繁诸葛死。
牵牛饮颍滨,谁云高尚士。
一鱼扑船来,舟子持钩掷。
万事可失身,人心只好杀。
船内然孤灯,船外飞细雨。
默坐数浪声,回头见苍鼠。
掩却船上窗,莫使入月光。
月入风亦入,我无破衣裳。
白首弄船翁,夜入莫向水。
须臾海月来,明珠应有泪。
苍鼠莫穿板,有粟自可食。
微声祸之枢,人心安可测。
浪击冯夷鼓,舟行神女风。
一夜几千里,犹在月明中。
海日大如斗,海月大如盘。
谁识海上心,谁为海上言。
独鹤破云来,其声甚悲婉。
相将欲近蓬,又被北风转。
借问同舟客,云是孤竹人。
与语多感激,家近二士坟。
黑风吹船艕,莫堕罗刹国。
微躯不足云,寸心未有托。
盥手掬海水,未洗已成冰。
当时黄花戍,频年不解兵。
水国无真梦,乾坤有至寒。
辽阳深雪路,回首月中看。
边声尽入海,舟子殊未知。
携板坐船头,对月歌竹枝。
有客为我言,此是菊花岛。
已卧三十年,山中采碧草。
物高势必危,人欲乃不小。
网罟遍山川,机心及鱼鸟。
前念不必问,后念所当谨。
前念如后念,君心乃朝槿。
君莫谈知己,我厌闻此言。
最薄大梁客,欲报信陵恩。
海风轰万雷,黑云驱千浪。
心知近鬼神,默坐观情状。
心中万虑息,独立发远想。
举头望天堑,北风吹五两。
一枝短竹锡,持以供远游。
时到伤心处,三振可消忧。
蓬上踏雪声,如行深木叶。
惊起梦中人,忆得山上别。
天近只多云,云黑已无月。
孤舟逐浪行,独挂一帆雪。
读书苦目眩,坐禅苦脾倦。
怀人劳我心,日暮波声乱。
十年携笠杖,万里见山河。
月照南天少,霜寒北漠多。
片云拥蓟城,望之浮前海。
借问同舟人,云是渝关内。
谈天有邹衍,渡江无祖逖。
谁识浮杯人,月下一枝锡。
海气侵人来,鹭涛扑面起。
何人解绨袍,已见寒如此。
气盖五步内,强秦不可屈。
嗟哉丈夫心,空自等俦匹。
十载刻骨恨,一愁一断绝。
何日归去来,墓前洒馀血。
频拜海上神,莫教风浪恶。
举手未炷香,低头泪先落。
我有一古环,锵锵金玉音。
一视一感激,冰天夜夜心。
舟中一碧鸡,寒多不肯啼。
偏使发缆时,云中月向西。
夷险在一时,独坐心仍乐。
待旦风浪恬,无穷悲泪落。
白话文译文
梦里见到亲人正是三更时分,忽然醒来却还在万里之外。不是我喜欢漂泊流浪,这本来就是我平生的志向。伸手捧起海上的云,云从袖子里钻进去。进船里抖一抖衣裳,只看见几点水渍。不可以有什么欲望,有欲望牵累就不浅。你还没有深深相信,看看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可怜一个漂洗丝絮的老妇人,尚且懂得哀怜王孙。告诉世间的人们,怎么可以轻易接受恩情。保全自身必须依靠智慧,事务繁杂诸葛亮累死。牵着牛在颍水边饮水,谁说这是高尚之士。一条鱼扑到船上来,船夫拿起钩子掷过去。万事都可能失掉自身,人心最是喜欢杀生。船里点着孤灯,船外飘洒细雨。默默坐着数浪声,回头看见灰老鼠。掩上船上的窗户,不要让月光照进来。月光进来风也进来,我没有破衣裳。白发苍苍的撑船老翁,夜晚不要靠近水边。一会儿海月升起来,明珠应该有泪水。灰老鼠不要啃穿船板,有粟米自然可以吃。细微的声音是祸患的关键,人心怎么可以测度。浪涛击打着冯夷的鼓,船行在神女的风中。一夜走了几千里,还在明月的光辉里。海上的太阳大如斗,海上的月亮大如盘。谁知道海上人的心,谁替海上人说话。孤独的白鹤破云飞来,它的声音很是悲凉婉转。想要靠近蓬莱仙山,又被北风吹转回来。请问同船的客人,说是孤竹国的人。和他说话多有感慨,他家靠近伯夷叔齐的坟墓。黑风吹到船舷上,不要堕入罗刹鬼国。微贱的身躯不值得说,一寸心还没有寄托。洗手捧起海水,还没洗就已经结成冰。当年在黄花戍,连年没有停止战争。水国没有真正的梦,天地间有至极的寒冷。辽阳深深的雪路,回头在月宫中观看。边塞的声音都进入大海,船夫却全然不知。拿着木板坐在船头,对着月亮唱竹枝歌。有客人对我说,这是菊花岛。已经隐居三十年,在山中采摘碧草。事物高了必然危险,人的欲望却真不小。罗网遍布山川,机巧心思触及鱼鸟。以前的念头不必追问,以后的念头应当谨慎。以前的念头如果和以后一样,你的心就像早晨的木槿花。你不要谈论知己,我讨厌听到这样的话。最淡薄的是大梁的客人,想要报答信陵君的恩情。海风轰响如万雷,黑云驱赶着千层浪。心里知道接近鬼神,默默坐着观察情状。心中万种思虑平息,独自站立引发深远遐想。抬头望天边的险要,北风吹着船上的五两旗。一枝短短的竹杖锡杖,拿来供我远游。有时到了伤心之处,抖动三次可以消忧。船篷上踏雪的声音,如同走在深深的树叶上。惊醒梦中的人,回忆起山上离别的情景。天近只多云雾,云黑已经不见月亮。孤舟追逐着波浪前行,独自挂着一片雪帆。读书苦于眼花,坐禅苦于脾倦。怀念亲人劳我心,日暮时波浪声杂乱。十年带着斗笠和杖,万里看见山河。月亮照在南天少,霜寒在北漠多。一片云拥着蓟城,远远望去浮在前方海上。请问同船的人,说是山海关以内。谈天有邹衍,渡江没有祖逖。谁知道浮杯渡海的人,月下一枝锡杖。海气侵袭人而来,白鹭般的浪涛扑面而起。有谁解下绨袍相赠,已经寒冷到这般地步。气概盖过五步之内,强大的秦国也不能使他屈服。可叹啊大丈夫的心,白白地等待同类。十年刻骨的仇恨,每一样愁都断绝。什么时候能归去,在墓前洒下剩余的鲜血。频频拜求海上的神灵,不要兴起风浪险恶。举起手还没点香,低下头眼泪先落。我有一枚古环,锵锵发出金玉之音。每看一次就感慨一次,冰天雪地夜夜的心。船中有一只碧鸡,天冷不肯啼叫。偏在开船时,云中月亮向西沉。平坦险阻在一时,独自坐着心里仍然快乐。等待天亮风浪平静,无穷的悲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