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得画舫将以为庵因作舟居诗

袁宏道 ·

拟将船舫作庵居,载月凭风信所如。 鱼鸟教他为侍史,云烟呼我作尚书。 居如老蠹身藏木,行似蜗牛首戴庐。 下无卓锥上片瓦,致身今口在空虚。 囊中随意贮青蚨,歌吹虽喧不可无。 隐逸也须添故事,江山真合点狂夫。 随身恰似天宫殿,寓目皆披水画图。 甲子不须颁凤历,但看莲发与莲枯。 五湖不是学玄真,且喜素衣不上尘。 家移碧缬绫中任,身是屏风画里人。 闲追船子咨行脚,老倩中峰作近邻。 一衲蒙头万事已,无怀民与葛天民。 鸥邻鱼社作新知,才唱杨枝又竹枝。 风打白蘋来夏口,雨深斑竹过湘祠。 不愁入目山无态,只怕磨心景要诗。 唤作朱公些子似,当窗祗是欠西施。 峰峦曲折水湾环,时与游僧作往还。 暂为书碑来禹庙,才因买橘上包山。 心关网密聊成叹,梦被云牵偶不闲。 慎勿誇张竿水过,惹他桑孔算鱼蛮。 丝烟丝雨润江湄,又到花娇鸟嫩时。 杜宇一身皆口颊,垂杨通体是腰肢。 閒观水态思吴壁,暗记方言證楚辞。 鸂鶒太文凫太野,就中洁白是银鸶。 更无他物作遮阑,但得心忘梦亦安。 渭水一竿犹有待,严滩百尺也无端。 鱼龙直作鸡豚狎,荇藻却如蔓棘看。 莫把古人来比我,同床各梦不相干。 舟居元不即田功,稍与农家节令同。 纵小也妨月额雨,虽暄不用卯头风。 才闻摊税征渔户,又说抽丁报老翁。 每被山民来借问,今年湖比几都丰。 全家相次入烟云,老鹤稚鸥共一群。 便与青山坚作誓,免劳白水更移文。 澄江夜月连天泛,古涧寒声彻岁闻。 欲把姓名通远峤,函书先达武夷君。 聊将幽思托芳菲,閒月閒花总息机。 青草盖蹄黄犊喜,白波点尾翠禽飞。 江篱不作牢骚咏,神女全抛艳粉衣。 纵有志和难比我,我能容得鳜鱼肥。

白话文译文

我打算把这条船当作居所,载着月色随风飘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鱼鸟被我当作侍从,云烟呼唤我作尚书。我像书里的蛀虫一样藏在船中,又像蜗牛顶着壳一样行走。下面没有立锥之地,上面没有一片瓦,如今我的身体就置身于空阔之中。袋子里随意装着些铜钱,歌舞吹奏虽然喧闹却不能没有。隐居也需增添些故事,江山真该配上我这个狂人。随身带着的就像天上的宫殿,眼睛所见的都是水上的画图。年岁不必靠朝廷的历书来记,只看莲花开放与枯萎。我不像玄真子那样学五湖泛舟,只喜欢素衣不沾尘土。家就安在碧绿的绫罗中任凭移动,身体就像屏风画里的人。闲暇时追随船夫询问行脚,老来请中峰山作近邻。一袭袈裟蒙头万事皆休,我就像无怀氏、葛天氏的子民。鸥鸟和鱼群成为新朋友,才唱完《杨枝》又唱《竹枝》。风从夏口吹来白蘋,雨深时斑竹经过湘祠。不愁入目的山没有姿态,只怕磨心的景色要催人写诗。叫它朱公稍微有点像,只是在窗前缺了个西施。峰峦曲折水湾环绕,时常与游僧往来。暂时为了刻碑去禹庙,又因为买橘子上包山。心被网罗所困聊且叹息,梦被云牵偶尔不得闲。切莫夸耀钓竿和水上的收获,免得像桑弘羊、孔仅那样算计渔夫。细雨如丝湿润江岸,又到花娇鸟嫩的时节。杜鹃一身都是口舌,垂杨通体是腰肢。闲看水态想起吴地的墙壁,暗记方言印证楚辞。鸂鶒太文雅野鸭太粗野,其中最洁白的是银鸶。再没有别的东西遮挡,只要心无挂碍梦也安稳。渭水垂竿一竿还有期待,严陵滩百尺也无端由。鱼龙直当作鸡猪狎玩,荇藻却像荆棘一样看待。莫把古人来比我,同床异梦不相干。舟居本来不与农田劳作相同,但稍微与农家节令相应。船虽小也怕月夜雨,虽然暖和不用卯时风。才听说摊派税收征渔户,又说抽丁报到老翁。常被山民来借问,今年湖产比几都丰盛。全家相继进入烟云之中,老鹤小鸥合成一群。便与青山立下誓言,免得劳烦白水再写移文。澄江夜月连天荡漾,古涧寒声整年可闻。想把姓名传到远山,书信先送武夷君。暂且将幽思寄托于芳菲,闲月闲花总归息机。青草盖蹄黄犊欢喜,白波点尾翠鸟飞。江篱不作牢骚之咏,神女全抛艳粉之衣。纵有张志和也难以比我,我能容得鳜鱼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