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首夏患足疾六月淫雨大作狱屋中水深二尺许囚板漂没六七日始退重此湿感不能步履今一载矣殊觉衰惫恐倏殒灭为十招魂以自慰卧起慷慨援笔立就词固不能尽工也丁未年四月二十五日作

杨爵 ·

两足屈栾,双目眩暗。 身孱罪长,影形相伴。 百忧时触,五内凄惨。 耿耿茕茕,夜以达旦。 生理几何,魂将我散。 呜呼魂兮魂兮,宜莫即散。 我皇聪照,当有涣汗。 愚民参差,成此幽囚。 绵绵赤抱,皤皤白头。 过隙野马,涉世浮沤。 狂迂速罪,予复何尤。 魂欲我去,飘忽远游。 呜呼魂兮魂兮,尔无板荡。 骨肉万里,涕泣我望。 我生不辰,长夜转戚。 悠悠苍天,烨烨白日。 沆?弥漫,乾坤穆沕。 哭者既死,叹者为失。 旅魂杳杳,十丧六七。 呜呼魂兮魂兮,衮职尔补。 少延须臾,孰无肺腑。 阴风瑟瑟,旅燕唧唧。 暮雨朝云,胡为我急。 身世穷年,天涯一息。 宁为骴■,羞作鬼蜮。 我生为劳,魂欲放逸。 呜呼魂兮魂兮,慎尔先发。 与我相须,受天之罚。 百感摧剥,寸衷消毁。 长守圜扉,满腔赤泪。 有觉残生,无涯谴祟。 发发回风,滔滔逝水。 魂如不来,伊谁为类。 呜呼魂兮魂兮,孚我以心。 人生遭际,往古来今。 半百生涯,一躯残偃。 孤抱忧劳,萍踪屯蹇。 万死交戚,九天元远。 假寐长思,流光空转。 魂欲几何,灼灼微燹。 呜呼魂兮魂兮,何遽舍我。 我欲尔尽,散无不可。 人生几何,吾岂恋恋。 成吾一死,反贻国患。 岁序屡迁,久甘幽难。 使我君王,不杀忠谏。 魂何彷徨,去如飞翰。 呜呼魂兮魂兮,孰非天命。 于此永依,安土以听。 风尘远迩,薄暮茫茫。 此际劳人,孰不永伤。 悲万里天,断九回肠。 谁乘危机,忧我君王。 我魂寥落,便欲长往。 呜呼魂兮魂兮,努力炯炯。 人谋既臧,天步可永。 自我复来,寒暑更度。 日月迅速,转看白首。 我思古人,伊谁可友。 履义安仁,身类尘土。 死也生也,彼亦何有。 呜呼魂兮魂兮,吾何尔号。 恐将一死,轻于鸿毛。 男儿脚步,自有圆方。 由我颠踬,之死何妨。 履我后土,戴我穹苍。 省我之愆,是我之狂。 魂如解此,安我福堂。 呜呼魂兮魂兮,聊此相将。 待我罪终,任尔飘扬。

白话文译文

我的两脚弯曲变形,双眼昏暗不明。身体瘦弱而罪责深重,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百种忧愁时时涌上心头,五脏六腑凄惨悲凉。忧心忡忡、孤独无依,从夜晚直到天亮。生命还能有多久?魂魄将离我而去。唉,魂魄啊魂魄,暂且不要消散吧。我皇英明洞察,应当会有赦免的恩典。愚昧的民众杂乱无章,才使我身陷囚牢。怀抱着赤诚的心意,却已白发苍苍。光阴如同白驹过隙,人生就像水上的浮泡。因狂妄迂腐而迅速招罪,我又能怨恨谁呢?魂魄想要离我而去,飘飘忽忽远游四方。唉,魂魄啊魂魄,你莫要四处动荡。亲人远隔万里,我含泪遥望。我生不逢时,长夜愈发悲戚。悠悠苍天在上,白日明亮照耀。水汽弥漫无边,天地寂静昏暗。哭泣的人已经死去,叹息的人也失去踪影。漂泊的魂魄渺渺茫茫,已失去十之六七。唉,魂魄啊魂魄,还需弥补君王职守的缺失。再稍稍停留片刻,谁人没有肺腑之情?阴冷的寒风瑟瑟作响,南来的燕子唧唧鸣叫。暮雨朝云,为何如此急迫地催逼我?一生穷困潦倒,天涯仿佛只是一息之间。宁愿成为残骸,也羞于做那鬼蜮。我生来就是劳苦,魂魄想要放纵逸去。唉,魂魄啊魂魄,你要谨慎,不要抢先离去。与我相互依存,一同承受上天的惩罚。百般感慨摧折肝肠,心中消损毁败。长久困守牢门,满腔都是赤诚的血泪。这残存的生命,有无尽的谴责灾祸。疾风呼呼回旋,滔滔江水逝去。魂魄如果不来,谁又与我同类?唉,魂魄啊魂魄,请以真心信任我。人生的遭际,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年过半百,身体残废卧床。孤单的怀抱充满忧愁劳苦,行踪漂泊坎坷。万死交迫,九重天却如此遥远。合眼小憩时常思量,光阴白白流转。魂魄还能留存多久?如同微弱的余烬。唉,魂魄啊魂魄,为何突然舍弃我?我想要你消散,散尽也无不可。人生还有多少时日,我又岂会留恋?若我一死,反而会给国家留下祸患。岁月多次变迁,我早已甘心长困幽暗之难。只愿我君王,不要杀害忠谏之臣。魂魄为何彷徨,像飞鸟般远去?唉,魂魄啊魂魄,哪一样不是天命?在此永远依归,安于这片土地听从命运。风尘远近弥漫,黄昏一片茫茫。此刻劳苦的人,谁不长久哀伤?悲叹万里天涯,愁断九曲回肠。谁人乘着危机,为我君王忧虑?我的魂魄寥落,便想要永远离去。唉,魂魄啊魂魄,要努力保持光明。人事谋划妥善,国运才可长久。自从我入狱以来,寒暑已经更迭。日月快速流逝,转眼已是白头。我思念古人,谁可以做我的师友?行持仁义,安于忠厚,身体如同尘土。死也好生也好,他们又拥有什么?唉,魂魄啊魂魄,我为何要呼唤你?恐怕一死,比鸿毛还轻。男儿的脚步,自应有方正圆融。由我颠仆跌倒,即便死去又有何妨?脚踏后土,头戴苍天。反省我的过失,是我的狂妄。魂魄若能明白这些,就会安于我所在的福堂。唉,魂魄啊魂魄,暂且这样相伴吧。等到我的罪期结束,任由你飘荡远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