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
心星转坤维,芳荣遽销谢。
玄蝉号树间,蟋蟀吟幽榭。
商飙荡陵苕,物性随时化。
瞻彼孤飞鸿,游戏清澜下。
霜霰既以违,唼藻何雍暇。
微禽尚有适,而我独悲咤。
志士惜流光,哀歌达长夜。
愧无鲁阳德,何以回羲驾。
明月鉴重帏,凉风吹绮疏。
佳人扬清讴,顾影伤离居。
昔别黄鸟鸣,倏忽秋兰舒。
繁华不再至,欢乐宁倩馀。
迢迢牵牛星,万古恒不渝。
所思杳天末,日夕增烦吁。
秦女善鸣筝,赵女亦吹竽。
筝竽岂不哀,不如琴瑟娱。
织缣常苦迟,织素常苦劬。
嗟哉织作勤,泪下沾罗襦。
林居窥衡度,代谢良悠悠。
玄化岂不仁,物情各恩雠。
怨生岂必微,倚伏难瞬休。
尺坂能摧轮,积羽自沉舟。
冲波激宣房,起自涓涓流。
萤爝不见灭,柏梁遂成丘。
蓼虫习忘返,桂蠹昧淹留。
所以达士怀,委运复何求。
壶丘说持后,商容明守柔。
道丧邈中古,何以销我忧。
楚王称令尹,樊姬笑非才。
穰侯擅关中,畏见客子来。
咄咄妇人者,忠怀良可哀。
相国食重禄,日久伏嫌猜。
王稽车中士,谈锋岂藉媒。
惜哉智苦迟,窥关终见摧。
千秋秦人居,函谷空崔嵬。
霸图与诡谋,倏忽成黄埃。
阮生叹广武,陶子咏荆轲。
岂知达士怀,感慨更繁多。
饮酣匪甘放,身窭匪术疏。
冥鸿游四海,所畏在虞罗。
高车与驷马,不如南山阿。
时议徒纷纭,其如圭璋何。
白日匿大谷,惊风飘无时。
猛虎前噬人,玄熊嗥声悲。
怅彼远行子,严霜履崄巇。
朝征裹刍糒,日昃不知疲。
问客何方来,王事有程期。
结发事明主,捐躯诚不辞。
群龙翔天路,皇风肃以夷。
树泽周荒裔,蠕息咸熙熙。
奈何彼行客,岁晏恒苦饥。
上天垂末光,白骨衔恩私。
汉武伐匈奴,军声蜚八垓。
遂令鸡鹿塞,万里无尘埃。
汉道岂不盛,胡运有兴衰。
当其中叶时,雄略亦摧颓。
李广恒数奇,失落空徘徊。
马邑竟无成,东市弃王恢。
李陵负英风,仗剑单于台。
饮血苦百战,悲风从天来。
志欲吞狼望,轻谋贻祸胎。
一旦陇族沉,徒兴壮士哀。
楚楚繁华子,出入铜龙门。
绸缪萧贡交,肝胆金张援。
豪举倾里闾,彯缨服华轩。
广庭一流盼,咸称国士恩。
鼎鼎百年尽,身名复奚论。
东海鲁连子,拂衣笑平原。
寂寂张仲蔚,蓬蒿日满园。
当年既无营,世远道弥尊。
春华岂不艳,不如树兰荪。
秋风岂华屋,零落馨香存。
烛龙腾遐辉,离照亘天衢。
室隙受馀光,徒能耀一隅。
物理固殊鉴,各随贤与愚。
楚客倒沧海,提携得明珠。
重宝不见赏,抱价增烦纡。
掩袂卧空谷,孰知中所须。
逸士慕同调,自昔有求羊。
尚子志遁栖,禽庆与翱翔。
川谷莽径复,阡陌亦相望。
岁晏耕穫馀,田父为举觞。
念彼素心人,盈盈天一方。
倦翼思弭林,悲鸣恋匹行。
纬萧与货药,毋乃扬孤芳。
斯人今则违,侘傺申此章。
至人袭气毋,所餐唯沆瀣。
朝衡暮华嵩,神游八区外。
遗言庶可诠,至宝良在内。
一气中夜神,德门贵虚待。
广成说岂诞,鸿宝术斯在。
谁其齐死生,斯理或不昧。
昔游黄金台,酒酣卧燕市。
哀歌傍无人,泣下击筑子。
黍谷生悲风,易水何瀰瀰。
岂无英雄者,翻觉霸图耻。
白日忽复易,脱冠艺枌梓。
良觏邈山河,抚剑中夜起。
南州桂冬荣,先民嘉炎德。
明珠贡彤庭,翡翠生颜色。
淑往化斯竭,物变胡叵测。
苦桃杂马兰,中路丛剡棘。
壶蜂飞螫人,沙虫巧为射。
茫茫烟液委,回风荡鳌极。
智士多苦怀,触览热中臆。
河汉无津梁,奋飞叹奇翼。
美人洵无度,山川险且深。
轻辌前导翔,辎乘从湛湛。
结宇树申椒,菌桂蔼成林。
罗帱挂曲琼,宝瑟流哀音。
道阻莫从之,因风托微吟。
白璧欲投诚,青蝇惊我心。
愧无黄鹄翰,空悲商与参。
袖中金错力,迟回岁将阴。
因思湘妃叹,重华不可寻。
槐岭光熊熊,峚山列丹树。
中有神仙人,乘鸾驾烟雾。
明霞结为裳,玄玉瑑为宇。
方与三辰游,岂复计寒暑。
鹑笼栖凤鸟,局促铩其羽。
放神凌八荒,将与斯人遇。
白话文译文
心星转向西南方,百花忽然凋谢。秋蝉在树上鸣叫,蟋蟀在幽静的台榭低吟。秋风摇荡着陵上的苕草,万物的性情都随着时节变化。看那孤独飞行的鸿雁,在清澈的波浪下游玩。霜雪已经过去,它啄食水草多么安闲。小小的飞禽尚且有适意之处,而我却独自悲伤叹息。有志之士珍惜流逝的时光,哀歌直到长夜。惭愧没有鲁阳公的德行,怎能挽回太阳的车驾。明月照进重帷,凉风吹过雕花的窗棂。美人唱着清亮的歌,顾影自怜伤叹离居。当初分别时黄莺啼鸣,转眼间秋兰已经舒展。繁华不会再次到来,欢乐哪能有余留。遥远的牵牛星,万古不变。我所思念的人在遥远的天边,日夜增加烦忧。秦地的女子善于弹筝,赵地的女子也善于吹竽。筝和竽难道不哀伤吗?不如琴瑟和谐欢娱。织绢常常苦于缓慢,织素常常苦于辛劳。可叹织作的勤苦,泪水沾湿了罗衣。隐居山林观察天地规律,四季更替悠悠漫长。大自然难道不仁慈吗?万物各有恩仇。怨愤的产生未必微小,福祸相依转眼不停。小小的陡坡能摧折车轮,积累的羽毛能使船沉没。冲天的波浪激荡宣房宫,起源于涓涓细流。萤火虫的微光不被熄灭,柏梁台终成土丘。蓼虫习惯了苦味忘了返回,桂树中的蠹虫沉迷其中不知离去。所以通达之士的胸怀,顺其自然又追求什么呢?壶丘子主张持后,商容表明守柔。大道已经在远古失传,如何能消除我的忧愁。楚王称赞令尹,樊姬嘲笑他没有才能。穰侯专权关中,害怕见到宾客到来。哎呀这妇人,忠贞的胸怀实在可哀。相国享受厚禄,日久被猜忌怀疑。王稽车中的士人,谈锋犀利哪里需要媒介。可惜智慧来得太迟,窥探关隘终究被摧毁。千秋万代秦人居住的地方,函谷关空自高大。霸业和阴谋,转眼间化作黄尘。阮籍感叹广武城,陶渊明咏叹荆轲。哪里知道通达之士的情怀,感慨更多。饮酒酣畅并非放纵,身处贫困并非计谋疏漏。冥鸿遨游四海,所畏惧的是罗网。高车驷马,不如南山之曲。时下的议论徒然纷扰,对美玉又能怎样呢? 太阳隐藏在大谷中,惊风没有定时地吹。猛虎在前方噬人,黑熊嗥叫声悲凉。怅望那远行的游子,严霜中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早晨出发包裹干粮,太阳西斜不知疲倦。问客人从哪里来,王事有规定的期限。从年轻时侍奉明主,献身绝不推辞。群龙飞翔在天路,皇风肃穆而平和。恩泽遍布偏远之地,万物都安乐和顺。奈何那行客,年末常常苦于饥饿。上天垂示微弱的光芒,白骨也蒙受恩德。汉武帝讨伐匈奴,军声震动八方。于是使得鸡鹿塞,万里无尘埃。汉朝难道不昌盛吗?胡人的命运有兴衰。到了中叶的时候,雄才大略也衰败了。李广总是命运不好,失落徘徊。马邑之战终究没有成功,东市抛弃了王恢。李陵背负英风,仗剑前往单于台。饮血苦战百次,悲风从天而来。志在吞灭狼望,轻率的计谋留下了祸根。一旦族人沉没,白白激起壮士的悲哀。繁华的贵公子,出入铜龙门。与萧育、贡禹结交亲密,肝胆相照得到金张的援助。豪举震动乡里,飘着冠缨乘坐华车。在广庭中一顾盼,都说是国士的恩遇。鼎鼎百年结束,身名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东海的鲁仲连,拂衣嘲笑平原君。寂寞的张仲蔚,蓬蒿每天长满园。当年既无所求,世远而道更尊。春花难道不艳丽?不如种植兰荪。秋风难道华丽屋宇?零落中馨香尚存。烛龙腾起遥远的光芒,日光普照天衢。缝隙中接受余光,只能照亮一角。物理本来不同,各随贤愚。楚客倒转沧海,提携得到明珠。重宝不被赏识,怀抱价值更加烦忧。掩袖躺在空谷中,谁知道内心的需求。隐逸之士仰慕同调,自古有求仲和羊仲。尚子平志向隐居,与禽庆一同翱翔。川谷中路径往复,阡陌也相互望见。年末耕种收获之余,田父举杯敬酒。思念那素心人,盈盈在天一方。疲倦的鸟想栖息林中,悲鸣依恋伴侣。织蓑衣和卖药,难道不是标榜孤芳?这样的人如今已经离去,失意中写下这首诗。至人修炼精气,所食只有清露。早上在衡山晚上到华山嵩山,神游八荒之外。留下的言论或许可以诠释,至宝就在内心。一气中夜神灵,德门贵在虚静以待。广成子的话难道骗人?鸿宝之术就在这里。谁能等同生死,这个道理或许不暗昧。从前游黄金台,酒醉躺在燕市。哀歌无人陪伴,击筑者流泪。黍谷生悲风,易水多么浩渺。难道没有英雄吗?反而觉得霸业可耻。白日忽然变化,脱冠种树于故乡。美好的相遇远隔山河,抚剑夜半起身。南方的桂树冬天开花,先民赞美炎德。明珠进贡到红庭,翡翠生出颜色。美好逝去化育竭尽,事物变化多么不可测。苦桃夹杂马兰,路中丛生荆棘。壶蜂飞起蜇人,沙虫巧妙射人。茫茫烟雾流水,回风摇荡鳌极。智士多有苦怀,触目热中胸臆。河汉没有桥梁,奋飞叹息奇异的翅膀。美人实在没有法度,山川险峻且深。轻车前行飞翔,辎车随后深深。建屋种植申椒,菌桂茂密成林。罗帐挂着曲琼,宝瑟流着哀音。道路阻隔不能相从,随风寄托微吟。白璧想投诚,青蝇惊扰我心。惭愧没有黄鹄的翅膀,空自悲伤参商不能相见。袖中金错刀,迟回岁月将尽。于是想起湘妃的叹息,重华不可找寻。槐岭光芒熊熊,峚山排列丹树。其中有神仙人,乘着鸾鸟驾着烟雾。明霞做衣裳,玄玉雕琢为屋宇。正要与日月星辰同游,哪里还计较寒暑。鹌鹑笼中栖息凤凰,局促折断羽毛。放神凌驾八荒,将要与那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