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遣怀呈张彦明刘伯宣郎中并诸友一百韵
坏云覆紫微,疾风捲黄屋。
生灵半涂炭,社稷竟倾覆。
借问谁厉阶,往事具可复。
穆陵握乾符,丁揆覆鼎餗。
北兵渡浒黄,沔鄂盛諠讟。
涟海荡为墟,交广骇斡腹。
兀然天柱摇,凛甚国脉蹙。
明诏起臣潜,扶颠秉钧轴。
将帅一奋呼,江汉奏清肃。
维时望公闾,高誉儗方叔。
遄归持相印,景定实初卜。
百寮逆近郊,至尊略边幅。
策勋告庙庭,陈乐备敔柷。
煌煌福华编,传者笔为秃。
焉知事夸毗,欲掩天下目。
得政曾几何,故老尽斥逐。
哀哀杞天崩,度皇继历服。
定策比周召,卜世过郏鄏。
万微委岩廊,十年卧林麓。
金屋贮娉婷,羽觞醉醽醁。
伍符日空虚,郿邬富储蓄。
纷纷轻薄徒,睒眒希自鬻。
荃蕙化为茅,龟玉毁于椟。
怡然谈笑间,祸机已潜伏。
延洪幼冲人,天步深踖踧。
一朝襄樊破,杀气薄川谷。
折冲亦何为,筹边置机速。
拊御既失宜,奔溃更相属。
含垢护逆俦,况望诛马谡。
沙武倏飞渡,长江俨平陆。
连樯万艨艟,悠悠自回舳。
老夏亦遁逃,竟学龟藏六。
败證剧膏肓,搏手但颦蹙。
仓黄出视师,氛埃眯前纛。
总统付虎臣,窃倚晋郤縠。
丁洲帅前锋,未战兵已衄。
溃卒争倒戈,降将群袒肉。
单骑窜维扬,走险甚奔鹿。
触热赴清漳,就死何觳觫。
蹇予客朱方,沈忧发曲局。
欢传用宜中,厦仆支一木。
奈何张苏刘,猜忌不相睦。
所过皆夺攘,兹事岂颇牧。
借箸资腐庸,授钺逮厮仆。
焦门集战舰,乾坤一掷足。
水陆迷畏途,师丧国逾辱。
区区拒毗陵,曾不事版筑。
驱民入罟擭,骈首遭屠戮。
至今用钺地,天阴闻鬼哭。
苏秀暨湖杭,死生犹转烛。
行成漫旁午,公等真碌碌。
独松守张濡,儿戏斗蛮触。
信使诡成禽,贾祸几覆族。
三宫泣草莱,万姓呼藭曲。
疑丞诣高亭,献玺愿臣属。
黼扆释冕旒,羽卫撤弓韣。
广益亟南奔,穷荒寻帝倏。
茕然太母身,垂老歌黄鹄。
彼哉宁馨儿,乘罅叨爵禄。
屈膝同所归,伊谁念王蠋。
江湖数十郡,李赵差可录。
元恶迷是似,万世有馀恧。
庭芝困广陵,储亡二年粟。
力战尚可支,而乃事蜗缩。
乙亥仲夏交,北向发一镞。
死伤近七千,从此辍推毂。
浮海未及桴,委身饲蛇蝮。
姜才就菹醢,淮城危破竹。
故国莽丘墟,彼黍何稢稢。
翠华渺焉之,扶桑睇日浴。
魂断曲江春,新蒲为谁绿。
骑鲸事已非,葬鱼势转促。
南纪讫朱厓,一战绝遗躅。
旋闻俘文相,系颈絷燕狱。
又闻陆元枢,抗节死弥笃。
二公风尘中,耿介受命独。
板荡见忠臣,百身竟难赎。
恭惟五季间,永昌应符箓。
一举平泽潞,最后收庸蜀。
文子继文孙,三才归位育。
中更靖康祸,流血洒川渎。
光尧躬再造,艰苦芜蒌粥。
淳熙受内禅,德盛仁亦熟。
宁理度丕承,膏泽多渗漉。
内无褒妲患,外绝安史黩。
戚畹及阉寺,屏气但蜷局。
向非彼权臣,玉食擅威福。
如何磐石固,转移仅一蹴。
凄凉数载间,王侯乏半菽。
九庙翳蒿藜,五陵游豕豰。
向来阛阓地,雨露滋苜蓿。
老我亦何为,穷途困羁束。
愁伤觉衰曳,垢腻忘颒沐。
蛰迹笑桓鲵,窃食愧饥鹜。
安得董狐辈,直笔濡简牍。
诛奸录忠荩,上与麟经续。
海宇今一家,贡赋均四隩。
化日满穷阎,淳风变颓俗。
馀生幸未化,刀剑易牛犊。
聊种邵平瓜,且植渊明菊。
白话文译文
坏云笼罩紫微星,狂风吹翻了帝王宫。百姓半数陷苦难,国家终究遭覆倾。试问谁是祸乱源,往事历历皆可寻。穆陵皇帝执掌天命,奸臣败坏了鼎中羹。北兵强渡浒黄江,沔鄂之地起喧嚷。涟海动荡成废墟,交广惊惧敌侵肠。天柱摇摇欲崩塌,国脉危急甚彷徨。天子诏令起贤臣,匡扶危局掌权衡。将帅振臂齐高呼,江汉之地复清平。当时人人望谢公,美誉堪比古方叔。匆匆归朝执相印,景定初年兆吉卜。百官郊外迎宰相,皇帝谦和减仪仗。建功告祭太庙庭,礼乐齐备奏柷敔。煌煌福华编史册,传写之人笔秃忙。谁知竟成谄媚事,妄图遮掩天下目。执政曾有几多时,旧臣老将尽驱逐。哀哉似杞忧天崩,度皇继位掌历符。定策堪比周公贤,卜世更胜郏鄏古。万机委于朝堂上,十年闲隐山林居。金屋藏娇多妩媚,羽杯醉饮美酒绿。军籍日渐空虚耗,郿邬却积丰厚储。纷纷轻佻投机客,闪烁目光谋自售。香草荃蕙变茅蒿,龟玉毁弃在匣椟。谈笑之间犹自得,祸患早已暗中伏。幼帝延洪继大统,国运艰难步踌躇。一朝襄阳樊城破,杀气弥漫遍川谷。御敌之策竟何为,边备筹划须神速。抚御失当溃如潮,奔逃相继不堪属。包庇逆贼犹袒护,岂望军法斩马谡。沙洲忽见敌飞渡,长江坦荡成平陆。万艘艨艟连樯至,悠然自得转船头。老将夏贵亦逃遁,竟学神龟藏六休。败症深重入膏肓,束手唯见眉紧蹙。仓皇出京督师旅,尘沙蔽眼前旌纛。统帅权付如虎将,私心自比晋郤縠。丁洲领兵为前锋,未战先自损兵卒。溃兵争相倒戈去,降将成群袒露肉。单骑逃窜至维扬,险途奔命似惊鹿。冒暑急赴清漳路,临死战栗何踯躅。我客居在朱方地,忧思郁结心局促。忽传起用陈宜中,大厦将倾独木扶。奈何张苏刘诸公,猜忌不睦失和睦。所过之处皆掠夺,岂是廉颇李牧徒。献策倚仗迂腐辈,兵权竟授厮仆奴。焦山门前聚战舰,乾坤一掷赌存亡。水陆迷途失方向,军丧国耻愈昭彰。徒守毗陵区区地,未曾修筑城防固。驱民陷入罗网中,并肩遭戮尸横路。至今当年用刑处,阴雨时闻鬼魂哭。苏秀湖杭诸州郡,生死飘摇如风烛。求和奔走空忙碌,公等庸碌实可悲。独松关守将张濡,儿戏般斗蛮触争。信使被擒成诡计,招祸几乎灭全族。三宫后妃泣草野,百姓悲呼觅藭曲。疑丞赴至高亭山,献玺愿为臣属邦。帝王卸去冠冕旒,侍卫收弓撤戎装。广益仓皇向南奔,穷荒寻觅帝踪渺。茕茕太后独一身,垂老哀歌黄鹄调。可叹那宁馨小儿,乘隙窃取爵禄荣。屈膝降敌同一路,谁人犹念王蠋忠。江湖数十州郡地,李赵二臣尚可称。元凶混淆是与非,万世难消此愧羞。庭芝困守广陵城,存粮犹足支二岁。力战尚能相抗衡,奈何退缩如蜗伏。乙亥年仲夏之交,向北发兵射一箭。死伤近乎七千人,自此兵车不复前。浮海未及乘筏逃,委身蛇蝮丧黄泉。姜才遭戮成肉酱,淮城危破势如竹。故国荒芜成丘墟,彼处黍苗空茂密。翠华仪仗渺无踪,扶桑遥望日沐浴。魂断曲江春色里,新蒲为谁绿依依。骑鲸仙游事已非,葬身鱼腹势更急。南疆终至朱厓尽,一战绝迹无遗尘。旋即闻说文丞相,被俘颈系燕狱深。又闻枢密陆秀夫,守节而死志坚真。二公身处风尘里,耿介受命独凛然。板荡时局现忠臣,百身莫赎此丹心。遥想五代战乱间,永昌应运受符箓。一举平定泽潞地,最后收服庸蜀疆。文子承继文孙业,天地人归位育彰。中经靖康惨祸变,鲜血遍洒江河渎。光尧皇帝再开创,艰辛苦旅芜蒌粥。淳熙受禅继大统,德盛仁熟政教敷。宁理度宗相承继,恩泽广布如雨露。内无褒姒妲己患,外绝安史乱兵黩。外戚宦官皆敛息,蜷缩屏气不敢出。若非当年权奸臣,擅作威福享玉食。磐石之固何以倾,颠覆仅在顷刻中。凄凉数年光阴里,王侯亦乏半菽粮。九庙湮没蒿藜丛,五陵荒游豕豰踪。昔日繁华市井地,今唯雨露润苜蓿。老我何为滞此身,穷途困顿似羁束。愁苦催人觉衰朽,尘垢忘洗懒梳沐。蛰居自笑若桓鲵,苟食愧对饥鹜群。安得董狐般史笔,蘸墨直书于简牍。诛奸录忠昭后世,上接麟经续春秋。海内如今成一统,贡赋均平四方陬。和煦阳光照闾阎,淳朴风化易颓俗。余生幸未随物化,刀剑换作耕牛犊。且学邵平种瓜乐,再植渊明篱下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