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六首
仕宦五十年，终不慕热官。
年龄过八十，久已办一棺。
结庐十馀间，著身如海宽。
此外皆长物，简去心始安。
称意多怒嗔，易可出艰难。
我无狐白裘，短褐亦禦寒。
士方贫贱时，藜藿苦不足。
一朝得富贵，奴仆餍粱肉。
大胾食亚夫，空器馈荀彧。
何如茆檐下，父子共饘粥。
我生有至愿，世世谢寸禄。
有子复有孙，无荣亦无辱。
人之所甚患，饥渴与寒暑。
粗免则已矣，过计安用许。
自奉非其分，三彭将嫉汝。
寓形天壤间，大抵皆逆旅。
但能饱菜根，何地不可处。
堂堂七尺躯，切勿效儿女。
我以善勉汝，汝谓出訾毁。
置之不复言，意又不能已。
为善如筑台，成功由积累。
中休犹不可，况本无基址。
未言破万卷，日且读十纸。
学虽在力行，要是从此始。
我初居三山，同里数十人。
尊酒相劳苦，言辞亦谆谆。
去来四十年，皆成冢中尘。
子孙虽或存，败屋卖作薪。
此亦何罪哉，不过坐一贫。
我幸未至此，亦复拙谋身。
无饭可哺汝，触目成悲辛。
人与人为徒，事我盖有缘。
司晨与警夜，异类亦可怜。
舐糠啄遗粒，要使全其天。
人则当教诲，见善或能迁。
盛怒姑小忍，虽蒲岂非鞭。
事过我亦喜，陶然送流年。
白话文译文
我做官五十年，终究不羡慕那些炙手可热的官职。年纪过了八十，早已备好一副棺材。盖了十几间草屋，住在这里身心如海般宽广。除此之外都是身外之物，简省掉这些心里才安稳。事事顺心时反而多怒怨，容易陷入艰难境地。我没有狐皮大衣，短布衣也能抵御寒冷。士人贫贱的时候，连野菜都吃不饱；一旦富贵了，奴仆都能饱餐细粮肉食。像周亚夫那样被赏赐大块肉，像荀彧那样收到空食盒，怎比得上在茅屋檐下，父子一同喝粥。我生平有个最大愿望，愿世世代代谢绝微薄俸禄。有子又有孙，不求荣耀也不受侮辱。人们最忧虑的，是饥渴和冷热；基本能免除就够了，何必过多计较？享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连三尸神都会嫉妒你。人生天地间，大都如同过客；只要能吃饱菜根，哪里都能安身。堂堂七尺身躯，千万别学小儿女态。我用善行勉励你，你却认为是在诋毁；放下不再提，但心里又放不下。行善如同筑高台，成功在于积累；中途休息都不行，更何况本来就没有根基。不说读万卷书，每天至少读十页纸；学问虽重实践，但总要从读书开始。我起初住在三山，同乡有几十人；举酒互相慰劳，话语恳切真挚。过去四十年，都已化作坟中尘土；子孙或许还在，但破屋已卖作柴薪。这有什么罪过呢？不过是因贫穷所致。我幸好没到这般田地，但也不善谋生；没饭可给你吃，触目所见都是悲辛。人与人相伴，能侍奉我也是缘分。报晓的鸡和守夜的狗，这些动物也值得怜惜；让它们舔糠啄食残粒，以保全天性。对人就应教诲，见善或许能迁善改过；大怒时姑且忍耐，蒲鞭也是鞭子啊。事情过后我也欢喜，悠然自得地度过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