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二十首
皎皎天中月，照我虚堂壁。
抚枕心不夷，起视今何夕。
摄提指孟陬，年岁忽复易。
跳丸日夜驰，迫迫将焉适。
烈士怀贞心，夸毗营寸尺。
因时览群动，感叹无终极。
皑皑原上霜，萋萋道傍草。
金石有销铄，人生安可保。
大化为炉锤，万物何缴绕。
达士耻近图，所思在远道。
荣瘁非有期，修名苦不早。
焉能自结束，坐向风尘老。
日出上东门，桃李何灼灼。
回风中夜起，嘉树纷其落。
昔时五侯子，宝马黄金络。
北里吹笙竽，南邻钟磬作。
斗鸡出长杨，挟弹过平乐。
光采照云日，意气何轩霍。
高台一旦平，里巷飘飞藿。
不见东陵瓜，近在青门郭。
迢迢泰山隅，渺渺无行迹。
猿鸟夹路啼，松桂百馀尺。
中有啸歌士，鸣琴卧泉石。
夕采山上薇，朝吸松间液。
放情凌绛霄，流目瞩四极。
宴息藐无言，中情多所适。
我欲往从之，惜哉无羽翼。
薛公昔好士，珠履罗高堂。
酒酣指白日，各欲吐肝肠。
相印甫脱肘，门前迹已荒。
魏其盛宾客，田侯安敢望。
一绾大将组，车马盈路傍。
疏者为胶漆，亲者为参商。
朝暮市门改，贵贱交情伤。
灌夫与冯子，意气何飞扬。
悠悠数千载，此道久沦亡。
朔风凄以厉，憭慄吹人衣。
玄云起大陆，雨雪何霏霏。
孤鸿号中夜，百卉具已腓。
长恐坚冰至，凛凛伤骨肌。
鸡鸣感时物，游子驾言归。
白日回青阳，春草萋已绿。
游子忽不乐，沉吟聊踯躅。
踯躅将何为，念彼东山麓。
涧壑生白云，冈峦荫修木。
飞泉落绝壁，璆然写哀玉。
山水有至音，安用徵丝竹。
长揖陌上人，去来从所欲。
东出长安门，倚马息道周。
上有百年木，下有万古流。
华轩驰广陌，冠盖如云浮。
去者日以远，来者日以遒。
朱颜入朝市，皓首将安求。
应侯朝上书，蔡泽暮西游。
荣枯在俯仰，譬海浮水沤。
所以赤松徒，屣脱万户侯。
陟彼高台上，天风吹我裳。
顾见双黄鹄，浩浩摩空翔。
振翮翳若木，矫翅凌扶桑。
羽翼岂不修，其如天路长。
横绝薄四海，中道以徬徨。
如何燕雀群，追逐令人伤。
吾慕汉阴叟，灌园聊避世。
搰搰自行汲，不肯生机事。
掉首谢圣儒，比之为技系。
混沌虽假修，厥言良有味。
世人徒营营，心劳自憔悴。
三年雕一叶，为日已蹉跎。
木鸢徒跕跕，不能出网罗。
天巧固已凿，于世亦何加。
大圆惟混混，万木生条柯。
工者力常少，拙者力常多。
操斤代大匠，伤手将如何。
登彼蓟门道，东望渔阳城。
渔阳秋草落，万里阴云生。
鸣笳弥旷野，虏骑何纵横。
羽书东西驰，刁斗日夜鸣。
一战左贤遁，再战谷蠡惊。
白骨蔽榛莽，落日空原平。
成功苟如此，安得有吞声。
十五弄柔翰，操业游艺林。
纵志有遐览，颇见千古心。
委质事明主，岁月忽已深。
怀思敢不报，所愧在浮沉。
悲歌览青镜，长恐华发侵。
大块陶万籁，纤巨固殊音。
微尚在虚恬，经世非所任。
俛仰感白日，啸咤谁能禁。
家本东海裔，樵牧东山下。
先子秉儒术，歌音追大雅。
一吏稍浮沉，举世无知者。
眇予秉薄祜，宛洛随车马。
丘陇日以遥，松柏在原野。
风木无停音，雨露凄其洒。
一为皋鱼叹，零涕缘缨泻。
昔我珠树林，荧荧照琼岛。
子仲工文词，奇气何夭矫。
如何时不遇，岁宴空山道。
卞玉苟不开，谁知为世宝。
伤彼蕙与兰，含芳扬绿藻。
严霜被空谷，将欲同秋草。
用大世所难，咄唶令人老。
习习泽中鸟，斑斑五采质。
天寒游石梁，十步不得食。
一朝栖灵囿，羽翰生颜色。
餐君玉山禾，饮君丹霞液。
道旁有寒士，感之长太息。
拂拭岂不怀，人养非所适。
愿因晨风发，振我凌空翼。
大鹏运溟海，举翮触四隅。
鹪鹩巢一枝，栖息常有馀。
适志无小大，窥化有盈虚。
昔日五侯里，狐兔嘷其墟。
君平卜百钱，常有终岁储。
老氏戒止足，千古铭盘盂。
栎社有大树，轮囷以樛棼。
下枝蔽牛马，上干干青云。
匠伯睨不顾，终古绝斧斤。
翡翠巢南海，何尝慕世氛。
金丸落珍木，惟以羽毛文。
膏火为谁销，兰香徒自焚。
多材实身累，沉溟与道群。
六籍既已远，扬马不可作。
铅刀为湛卢，腊鼠称周璞。
伟哉二三子，将操郢匠凿。
胡为崇亢厉，亦复呈丹雘。
裂吻御寒菹，飘帷奏清角。
信美非大观，矩裁焉所托。
雅道和且平，治音安以乐。
不悲而嘘唏，皇风无乃薄。
黄帝游赤水，象罔得玄珠。
遇道皆如此，安用图与书。
奈何江左流，所味在清虚。
六籍皆糟粕，三坟为土苴。
得鱼可忘筌，无筌焉取鱼。
譬人适莽浪，伥伥将奚如。
悲哉道丧世，一叹徒愁予。
白话文译文
皎洁的明月挂在天中，照亮我空荡的堂壁。抚着枕头心绪不宁，起身看看今夜是什么日子。北斗星的斗柄指向正月，一年又悄然更替。日月如跳丸般急速飞驰，逼得人将往何处去？志士怀有坚贞之心，小人却只营求蝇头小利。趁此时观察世间万物，感慨无穷无尽。原野上的白霜皑皑，道旁的青草萋萋。金石尚且会消融，人生又怎能长保？天地像一个大熔炉，万物在其中缠绕纷扰。通达的人耻于图谋眼前，所思在遥远的前路。荣华与困顿本无定期，美名却苦于不能及早树立。怎能将自己束缚，坐看风尘中老去？ 太阳从东门升起，桃李花开得何等明艳。半夜里旋风骤起，嘉树纷纷落叶。昔日的五侯子弟，骑着宝马戴着金络头。北里吹奏笙竽，南邻响起钟磬。在长杨宫斗鸡，挟着弹弓经过平乐馆。光彩映照云日，意气何等轩昂。高台一旦平塌，里巷中飘飞着豆叶。不见那东陵瓜，就近在青门外。泰山脚下遥远渺茫，不见行人踪迹。猿鸟在路旁啼鸣，松柏高百尺有余。其中有啸歌之士，弹琴卧于泉石之间。傍晚采山上薇草，清晨吸松间露液。纵情直上云霄，放眼眺望四方。安闲静默无言，内心却多适意。我想去追随他，可惜没有翅膀。薛公当年好客，珠饰的鞋子摆满高堂。酒酣时指着白日，各自欲吐肝胆。相印刚脱下肘，门前已荒凉。魏其侯宾客鼎盛，田侯怎敢相比。一旦系上大将印绶，车马挤满路旁。疏远的人变得亲密，亲近的人却如参商二星不相见。早市场门改变，贵贱之交令人伤情。灌夫和冯子，意气何等飞扬。悠悠数千年，这种古道早已沦亡。北风凄厉，寒栗吹人衣。乌云从大地升起，雨雪纷纷。孤雁在半夜哀鸣，百草都已枯萎。常怕坚冰到来，凛冽伤及骨肉。鸡鸣感时物，游子驾车归去。白日回转春天，春草已萋萋变绿。游子忽然不乐，沉吟徘徊。徘徊为何事？念那东山麓。山涧生白云，冈峦荫蔽高树。飞泉落绝壁，清脆如哀玉声。山水有至音，何须用丝竹。长揖告别路人，去留随心所欲。东出长安门，倚马歇息道旁。上有百年古树，下有万古流水。华美的车驾奔驰在广路，冠盖如云飘浮。离去的人日渐遥远，来的人日渐急促。红颜进入朝市，白头将何处寻求？应侯早上上书，蔡泽傍晚西游。荣枯只在俯仰之间，如同海中水泡。所以赤松子之辈，抛却万户侯如脱鞋。登上那高台，天风吹我衣裳。回头看见两只黄鹄，浩荡摩空飞翔。振翅遮蔽若木，矫翅凌越扶桑。羽翼难道不修整？怎奈天路太长。横飞直薄四海，中途却彷徨。如何那些燕雀群，追逐令人伤悲。我仰慕汉阴老叟，灌园暂且避世。用力亲自汲水，不肯使用机巧之事。掉头谢绝圣儒，被比作技艺之累。混沌虽假修，此言确有深意。世人徒然忙碌，心劳自憔悴。三年雕一片叶，光阴已蹉跎。木鸢徒然飞起，不能逃出网罗。天巧本已凿，于世又有何益。大道混混沌沌，万木自然生枝条。工巧者力常少，笨拙者力常多。操斧代替大匠，伤手又将如何？ 登上蓟门道，东望渔阳城。渔阳秋草凋落，万里阴云生起。胡笳响遍旷野，敌骑何等纵横。羽书东西飞驰，刁斗日夜鸣响。一战左贤王逃遁，再战谷蠡王震惊。白骨遮蔽荆棘，落日空原平坦。成功若是如此，怎能没有吞声之痛？ 十五岁弄柔翰，操业游于艺林。纵情有远览，颇见千古之心。委身事奉明主，岁月忽已深。怀恩怎敢不报，所愧在浮沉。悲歌照青镜，常怕白发侵。天地陶冶万籁，大小本有不同音。微尚在虚静恬淡，经世非我所任。俯仰感念白日，啸叹谁能禁？ 家本东海边，樵牧东山下。先父秉持儒术，歌声追慕大雅。一官稍稍浮沉，举世无人知。渺小我承薄福，宛洛随车马。祖坟日渐遥远，松柏在原野。风木无停音，雨露凄然洒。一旦为皋鱼叹息，泪落沾湿帽缨。从前我珠树林，荧荧照琼岛。弟仲擅长文词，奇气何等夭矫。如何时不遇，岁暮空山道。卞玉若不开，谁知为世宝。伤那蕙与兰，含芳扬绿藻。严霜覆盖空谷，将同秋草一起枯。用大世所难，叹息令人老。习习泽中鸟，斑斑五彩质。天寒游石梁，十步不得食。一朝栖灵囿，羽毛生颜色。餐你玉山禾，饮你丹霞液。道旁有寒士，感之长叹息。拂拭岂不怀，人养非所适。愿借晨风起，振我凌空翼。大鹏运于溟海，举翅触四角。鹪鹩巢一枝，栖息常有馀。适志无大小，观化有盈虚。昔日五侯里，狐兔在废墟嗥叫。君平占卜百钱，常有终年储蓄。老子戒止足，千古铭刻盘盂。栎社有大树，盘曲缠绕。下枝遮蔽牛马，上干直冲青云。匠伯斜眼不看，终古无斧斤。翡翠巢在南海，何尝慕世尘。金丸落珍木，只因羽毛文彩。膏火为谁销？兰香徒自焚。多材实是身累，沉冥与道为群。六经既已遥远，扬雄司马相如不可再作。铅刀称为湛卢，腊鼠号称周璞。伟哉二三子，将操郢匠之凿。为何崇尚亢厉，亦复呈现丹雘。裂嘴吃寒菜，飘帷奏清角。虽美非大观，规矩何所托？雅道平和，治音安而乐。不悲而叹息，皇风岂不浅薄？ 黄帝游赤水，象罔得玄珠。遇道皆如此，何用图书。奈何江左风流，所味在清虚。六经皆糟粕，三坟为土渣。得鱼可忘筌，无筌怎能取鱼？譬如人入莽浪，惶惶将如何？悲哉道丧之世，一叹徒使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