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耿子庸

李贽 ·

楚国有一士,胸中无一字。 令人读汉书,便道赖有此。 盖世聪明者,非君竟谁与。 所以罗盱江,平生独推许。 行年五十一,今朝真死矣。 君生良不虚,君死何曾死。 我是君之友,君是我之师。 我年长于君,视君是先知。 君言吾少也,如梦亦如痴。 去去学神仙,中道复弃之。 归来山中坐,静极心自怡。 大事苟未明,兀坐空尔为。 行行还出门,逝者在于斯。 反照未生前,我心不动移。 仰天一长啸,兹事何太奇。 从此一声雷,平地任所施。 开口向人难,谁是心相知。 太真终日语,东方容易谈。 本是闽越人,来此共闲闲。 君子有德音,听之使人惭。 白门追随后,万里走滇南。 移家恨已满,敢曰青于蓝。 志士苦妆饰,世儒乐苟安。 谓君未免俗,令人坐长叹。 君心未易知,吾言何恻恻。 太言北海若,小言西河伯。 缓言微风入,疾言养叔射。 粗言杂俚语,无不可思绎。 和光混俗者,见之但争席。 浩气满乾坤,收敛无遗迹。 时来一鼓琴,与君共晨夕。 已矣莫我知,虽生亦何益。

白话文译文

楚国有一位士人,胸中不藏半点俗念。让他读《汉书》,他便说“全靠这本书”。世上那些聪明人,除了你还有谁比得上?所以罗盱江一生都特别推崇你。你活到五十一岁,今天真的走了。你这一生没有虚度,你虽死却如永生。我是你的朋友,你是我的老师。我年纪比你大,却视你为先知。你说自己年少时,如梦一般痴迷。曾经去学神仙之道,中途又放弃了。回到山里静坐,心静自然愉悦。但若大事未明,空坐又有什么用?于是再次出门远行,逝去的时光就在眼前。反观未出生之前,我的心本不动摇。仰天一声长啸,这事多么奇妙!从此如一声春雷,平地任意施展。开口向人诉说却难,谁能真正知心?太真整天说话,东方朔容易交谈。本是闽越之人,来此一同悠闲。君子有美好的德行,听了让人惭愧。在南京追随你之后,万里奔波到云南。搬家遗憾已满,哪敢说青出于蓝?志士苦于修饰,世俗儒生喜欢苟安。说你未能免俗,令人长叹。你的心不易了解,我的话为何如此悲伤?大言如北海之神,小言如西河之伯。缓言如微风拂入,疾言如养由基射箭。粗言夹杂俚语,无不值得深思。与世同光同尘的人,见你只争席位。浩然正气充满天地,收敛后无迹可寻。有时弹起琴来,与你共度晨夕。一切都结束了,无人理解我,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