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月夜

袁宏道 ·

长安城中秋月明,六街九陌无纤尘。 先入楼台喧戚里,次经池馆趁游人。 游人宛转无穷已,千门万户秋如水。 处处笙歌玉树傍,家家箫管澄湖里。 汉家天子幸平阳,金蛾宝炬列成行。 吹箫蹋鼓留天女,斫玉烧金煮凤凰。 才子后庭竞度曲,念奴别馆伴诸郎。 铜龙轧轧乌啼早,金屋沉沉秋漏长。 秋漏渐深歌渐阑,感此如何不倚栏。 愿得长侍君王宠,愿得长随玉辇看。 又愿君心如月皎,那知妾貌比花老。 玉盌难收覆地流,东风不著断根草。 可怜今夜长信殿,含酸饮泣悲团扇。 未买相如学阿娇,难将赤凤比飞燕。 香销金鸭妾自烧,泪破红绡君不见。 十回看月九回颦,手把轻纨绕月行。 盘花蜀锦伤心色,子夜吴歌断肠声。 红闺紫塞三秋恨,碣石潇湘万里情。 年年先向离人满,岁岁还依愁处生。 年年岁岁秋自好,独怜娇黛无人扫。 未有容颜斗月华,自分弃掷同秋草。 桂魄有恨不长圆,嫦娥无药应先老。 愿得秋光守翠帏,愿随流景送君衣。 与君并蒂原并吐,与君双凤不双飞。 江南荡子无消息,龙城征成几时归。 胡风刁斗愁闻雁,闺月帘栊懒上机。 亦有当垆敛青娥,授色留宾态转多。 双燕有雏辞社去,孤鸳无偶奈秋何。 已见回文传锦字,更闻尺素托流波。 不道人间恨洛浦,定知天上隔银河。 愁来白帢连巾温,泣罢青衫挟瑟歌。 歌已阕,月西倾,一年看,一度新。 汉武秦皇消不得,却寻方士学仙人。

白话文译文

长安城的秋夜,月亮格外明亮,大街小巷洁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月光先照进富贵人家的楼台庭院,又经过池苑楼阁追逐着游人的身影。游人往来不绝,千家万户的秋夜如水般寂静清冷。处处笙歌环绕着玉树,家家箫管飘荡在澄澈的湖面。汉朝的天子驾临平阳府,金蛾灯与宝炬排列成行。吹箫踏鼓留住天女,斫玉烧金烹煮凤凰。才子在深宫中竞相度曲,歌姬在别馆中陪伴贵胄。铜龙漏刻轧轧作响,乌鸦啼叫时天已破晓,金屋深锁中秋夜更觉漫长。秋夜渐深,歌声渐歇,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倚栏叹息。但愿能长久承蒙君王宠爱,但愿能永远随侍君王车驾。又希望君心像明月般皎洁,哪知我的容颜已比秋花衰老。玉碗难收覆地之水,东风不吹断根之草。可怜今夜长信殿中,只能含酸饮泣悲叹团扇。未像陈阿娇那样重金请司马相如作赋,也难以将赤凤比作赵飞燕。香炉中的香料是我亲手点燃,泪水浸透红绡君王却看不见。十回看月九回皱眉,手执轻纨在月下徘徊。蜀锦上绣着盘花,却映出伤心之色;子夜吴歌传来,声声断肠。红闺与紫塞相隔三秋之恨,碣石与潇湘相距万里之情。年年秋月先照离人满,岁岁清辉还依愁处生。年年岁岁秋光自好,只怜那娇美的眉黛无人描画。容颜已无法与月华争辉,自知被抛弃如秋草一般。月桂有恨不能长圆,嫦娥无药也应先老。但愿秋光守护翠帷,但愿随流光送君衣裳。与君本是并蒂同生,却如双凤不能双飞。江南的游子杳无音讯,龙城征人何时才能归来。胡地风沙中刁斗声里愁听雁鸣,闺中月下帘栊旁懒上织机。也有当垆卖酒敛眉的青娥,媚态留客风情万种。双燕带着雏燕辞别社日离去,孤鸳无偶怎奈秋色何。已见回文诗锦字传情,更闻尺素书托付流波。不道人间有洛浦之恨,定知天上隔银河之远。愁来时白帢连巾湿透,哭泣后青衫挟瑟而歌。歌声已尽,月向西沉,一年一度秋月又新。秦皇汉武也消解不了这愁绪,只能寻访方士学做仙人。